戚宝高声喊道。
“云伯!你们不该来!你们刚撤下来休整,还没有恢复——”
云伯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杀声震天的战场,声音苍老。
“云梦泽的命,是王上给的。王上不在了,云梦泽就来替王上守住这片地。云梦泽的人,没有一个是孬种。”
猛地举起长矛,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云梦泽的儿郎们,靠岸!接敌!让这些草原上的狼崽子看看,水里生、水里长的人,上了岸,照样能杀人!”
云梦泽的快船冲向岸边,船头撞上河岸,沉闷的巨响,船身剧烈震动,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没有一个人后退。
云梦泽的将士不等船停稳,便纷纷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涉水冲向岸边,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他们的眼神燃烧着灼热的火焰,照亮整片河岸。
冲入战场,狠狠撞进达斯迦骑兵的侧翼。
达斯迦的骑兵完全没有料到会有援军从水路而来,阵型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七零八落,一时间人仰马翻,原本稳固的攻势开始出现松动。
云伯冲在最前方,手中的长矛刺穿达斯迦骑兵的胸膛,猛地拔出,带出一蓬血雨,溅在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上,触目惊心。
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年迈的躯体在超负荷地运转,没有停下,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前冲杀,用日渐衰老的身体,替古兰的防线争取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喘息之机。
身后的云梦泽将士涌上,填补古兰防线上的缺口,将达斯迦的骑兵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云梦泽的加入,虽然暂时稳住了防线,并不能改变双方兵力悬殊的困境。
达斯迦的骑兵在短暂的混乱后重新组织起来,开始对云梦泽的阵地发起猛烈的进攻。
云梦泽的将士擅长水战,在陆地上并不占优势。
手中的短刀和弓弩,在面对达斯迦骑兵的长矛和马刀时,显得力不从心。
只能靠着一股血勇,用身体去堵住被骑兵撕开的缺口,用命去换命——每杀死一个达斯迦骑兵,往往要付出两到三个云梦泽将士的性命。
年轻的水兵,被达斯迦骑兵的马刀砍中肩膀,鲜血如注,染红半边身子。
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不退反进,猛地扑上去,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骑兵的马缰,一口咬在那骑兵的小腿上。
骑兵吃痛,一刀捅穿他的腹部,至死没有松口,牙齿铁钳一般死死地咬住对方的血肉,直到他倒下,从骑兵的小腿上撕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来。
头发花白的老水兵,手中的短刀已经砍出缺口,索性扔掉刀,扑上去抱住一个达斯迦骑兵的腰,将他从马背上拖了下来,两人在泥泞的雪地上滚作一团,最后摸到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骑兵的太阳穴上,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骑兵的脑袋在他的砸击下变得面目全非,才瘫倒在尸体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中带着一丝解脱的光芒。
云伯的长矛已经折断,换了一把刀,刀口已经卷刃,依然站在最前方,像被风吹雨打多年、却依然不肯倒下的老树桩。
身上多了几道伤口,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落在雪地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梅花,但他感受不到疼痛,只是机械般地挥刀、砍杀、格挡,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戚宝在高地上看到这一幕,眼眶泛红。
握紧了手中的剑,指甲要嵌进掌心的肉里,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没有动。
他不能动,他是指挥官,必须站在这里,看着他的士兵去死,替他们做出下一步的决断。
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被火烧过的干涩。
“云伯……云梦泽的兄弟们……这份情,我古兰记下了。”
消息传到戚福耳中时,正在密室中喝着岳余留下的药汤。
药汤苦涩,一股刺鼻的草药味,眉头微微皱起,还是一口一口地将它喝完。
赵横站在他面前,声音急促,回荡在狭小的密室中。
“王上,云梦泽的人去了古兰,是云伯亲自带的队,大约一千五百人,走水路,在达斯迦骑兵侧翼强行登陆,接住了古兰即将崩溃的防线,暂时稳住了局势。”
戚福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一顿,碗中的药汤泛起一圈微小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药碗,目光落在碗底残留的药渣上,声音平静,带着沙哑。
“云梦泽……他们不是还在休整吗?”
“是。”
赵横低下头,声音低沉。
“他们在沿海的伤亡很大,船也损失了不少,按照正常情况,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恢复战力。但云伯听说古兰危急,没有请示任何人,连夜集结了还能动的人,装了船就出发了。末将收到消息时,他们已经打完了。”
戚福沉默了。
看着面前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在油面上挣扎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在战场上燃烧的生命,在最后的时刻发出一星半点的光芒。
想起云伯苍老的脸,想起云梦泽朴实的水上人家,想起他们明明可以留在安全的驻地休整,却偏偏选择千里迢迢赶来赴死。
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那些远在古兰战场上拼命的云梦泽将士们说的。
“本王欠云梦泽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又抬起头,看向赵横,目光中刀刃般的锋利。
“八目呢?有消息了吗?”
赵横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还是没有。但末将派出去的人,在战场上发现了一些线索——有人看到,在达斯迦骑兵后方出现过一个穿着黑色披风的人,独自冲阵,后来坠马,生死不明。但末将的人赶到时,那具尸体已经不见了。”
戚福的手指猛地收紧,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见了?是被收尸了,还是被……带走了?”
赵横摇了摇头。
“末将不知。”
戚福没有再说话。
闭上眼,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从骨髓中涌上来,潮水般淹没所有的感知。
靠在石壁上,感到玉簪在掌心硌着,棱角分明,提醒着他还有一个他在乎的人,还在等着他活着走出这间密室。
缓缓睁开眼,目光中重新恢复惯常的冷静,似深冬的冰面,将所有的波澜都压在了冰层之下。
“传令下去,让岳余回来一趟,告诉他,本王要见他。”
赵横愣了一下。
“王上,岳余先生还在疫区处理毒疫……”
“让他回来。”
戚福打断了他。
“本王有更重要的事,要问他。”
古兰战场上的厮杀,在黄昏时分渐渐平息下来。
达斯迦的骑兵在付出惨重的代价后,终于退去了,留下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残破的旗帜在风中飘摇。
亚伦没有能够突破古兰的防线,也没有被击溃,带着残部缓缓退回达斯迦的边境,一条舔舐伤口的狼,在暗处窥视着,等待着下一次的进攻。
古兰守军也没有追击,他们已经没有力气。
活着的人站在血染的雪地上,望着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沉默着,好比刚刚经历了一场噩梦,还没有从惨烈的杀戮中回过神来。
云梦泽的伤亡是最惨重的。
一千五百人,活着站在战场上的,不到五百。
倒在雪地上的云梦泽将士,有的已经没有呼吸,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在呼唤着家人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
云伯坐在一块染血的石头上,手中握着一把卷刃的刀,刀身上沾满凝固的血迹,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红的光。
花白头发被血和汗黏在一起,披散在肩头,脸上几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眉骨斜贯到颧骨,还在微微渗血,没有去擦,只是任由它流淌,在脸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没有哭,只是默默地坐着,望着再也站不起来的兄弟们,沉默地凝视着这片被鲜血浸润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