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村正白雪的声音从旁边淡淡地飘过来,说道:“我们相处得很好,黄玄是个很好的人。”
她依旧抱着那摞书,表情寡淡如常,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叶灵薇眉毛一挑。
叶灵薇的目光在村正白雪和黄玄之间弹了两个来回,嘴角缓缓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咬了一口可丽饼,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这才认识几天,连村正小姐都帮你说话了。”
“我说黄玄,你没对日本神谕使的人动什么坏心思吧?”
“你才有坏心思。”黄玄面无表情地怼回去,“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叶灵薇举起可丽饼表示投降,但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促狭还没散干净。
琉璃站在叶灵薇身后半步的位置,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安静地落在黄玄身上,从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看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说道:“灵神教的事,我和灵薇查到了一些线索,正准备去下一个地点。”
“阿玄,你要一起来吗?”
闻言,黄玄转过头迎上她的视线。
琉璃的眼睛很安静,那里面没有追问,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等待。
她似乎看出了什么,不打算当众点破,但也不想让他一个人待着。
于是,她把选择权交到了他手上。
黄玄沉默了一瞬,他现在脑子很乱。
刚才,他在书店门口想了许久。
关于御神乐芳乃的选择、关于禁制、关于那句“我本可以忍受黑暗”的沉重,所有念头都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现在回去面对芳乃,他怕自己的眼神会出卖他,怕御神乐芳乃一眼就能读出他眼底的同情和挣扎。
当然,她并不需要这种廉价的同情。
因为她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棵风雨不侵的树,所以他不能用一个外行人的怜悯去面对她。
他需要一点时间,一个安静的地方,把这团乱麻捋顺。
“行。”
黄玄一口答应下来,将手中的袋子递给村正白雪。
“白雪,这些你先带回去,顺便跟御神乐小姐说一声我晚点回去。”
闻言,村正白雪接过袋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点了下头。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将袋子抱好,转身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早点回来,我很喜欢你做的晚餐。”
叶灵薇看着村正白雪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又转头看看黄玄,啧啧两声:“真是看不出来,你还会做饭。”
“这待遇,连我这个老熟人都没享受过呢。”
“你如果想的话,等出去了我可以做给你尝尝。”
黄玄撂下一句话,紧接便迈步朝前走去。
他与琉璃擦肩时微微偏头,压低声音说出两个字:“谢了。”
琉璃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自然而然地跟上他的步伐,与他并肩而行。
叶灵薇举着可丽饼追上来,挤到两人中间,嘴里还在嘟囔着“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默契了”。
看到叶灵薇跟上来,琉璃却是说了一句:“小灵薇,你就别跟过来了。”
此言一出,叶灵薇顿时张大了嘴巴,发出一声:“哈啊?!”
可转念一想,她似乎又嗅到了某种特别的意味。
【总不会是琉璃姐吃醋了吧?】
一念至此,叶灵薇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我记得,黄玄说这里是梦境世界,琉璃姐并非本人,也就是说……】
【难不成,是我印象中的琉璃姐会这么做?】
【可我刚刚才想到这些。】
【还是不对……】
一阵思索过后,叶灵薇成功地把自己的cpu干烧了,整个人杵在原地半天是一动不动。
等到她回过神,两人早已走没了影。
画面一转,街头的霓虹灯在头顶明明灭灭,黄玄与琉璃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交错着投在人潮涌动的街道上。
黄玄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走在琉璃的左侧,让银座嘈杂的人声灌进耳朵里,把脑子里那团乱麻暂时盖过去。
他需要这个,需要一个暂时不用面对御神乐芳乃的距离,一段可以什么都不想的路程。
就这样,两人并排走在银座的街道上,漫无目的。
走着走着,黄玄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街边扭蛋店橱窗里的灯光不再闪烁,远处广告牌上循环播放的动画预告片定格在了某一帧。
四处观望,街道上所有行人都保持着上一秒的姿势静止在原地,连风都停住了,一片悬在半空中的落叶凝固在空气里,纹丝不动。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被定格在了这一刻。
这种场面他太熟悉了,能做到的这种事的也只有她。
一念至此,黄玄偏头看向身侧的琉璃。
她的右手正微微抬着,一双安静的眼眸正看着他,目光温柔而笃定。
“这样说话更方便。”
琉璃放下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浅笑。
“不用担心有人打扰,也不用担心时间不够。”
“所以,和我说说吧。”
她微微歪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心理医生在做检查。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想事情。”
闻言,黄玄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琉璃那双仿佛什么都看透却又什么都不点破的眼睛,忽然觉得在她面前兜圈子是一件极其徒劳的事。
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被定格的霓虹灯,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你会下棋吗?”
琉璃点点头,笑着回道:“会一点。”
黄玄继续讲述起来:“有时候,棋局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
“有一枚棋子,被困在对方的阵型里,动不了,也救不出来。”
“如果弃掉它,整盘棋就能活,甚至能赢。”
“但如果不弃,全局都会因为它而陷入被动。”
“理性地说,弃子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每一本棋谱都会告诉你,这时候不该犹豫。”
他顿了顿,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握紧又松开,“但似乎,这个道理不适用于现实,人并不是木头做的棋子。”
琉璃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等了片刻,确定他说完了,才轻轻开口,说道:“你觉得那个人不该被当作弃子,但你也不能毁了整盘棋。”
“所以你卡住了——既说服不了自己弃子,也说服不了自己掀翻整个棋盘。”
黄玄的头低了下来,语气惭愧地说道:“是的,我是个不合格的棋手。”
“既没有掀翻棋盘魄力,又不忍将理性贯彻到底。”
听到这话,琉璃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投向远处那些静止的霓虹灯,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心里有更合适的人选,但他的选择未必正确。”
“我想,阿玄你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她转回头,一双盛满了信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不必去想他会怎么做,你同样能走出自己的路。”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成立的命题。
黄玄怔怔地看着她,半天没有说话。
沉默一阵后,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说道:“谢谢你,琉璃,我想通了。”
琉璃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风重新开始流动,那片悬在半空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到人行道上。
街道恢复了喧嚣,人潮重新涌动,霓虹灯继续明明灭灭。
一切都和时停之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琉璃迈开步子,与黄玄擦肩时极轻地说了最后一句。
“放手去做吧,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