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黄玄以为可以继续压制的时候,村正白雪忽然停下了后退的脚步。
她的血瞳骤然亮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炸开。
太刀上暗红色的光晕在一瞬间暴涨数倍,刀锋未至,光是那股压迫感就足够让空气凝固。
然后,她一刀落下。
这一刀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是纯粹的力量宣泄。
见此一幕,黄玄不敢怠慢,赶忙交叉双刀格挡。
竹刀在接触到刀锋的瞬间被从中劈开,护身符上的朱砂纹路最后一次闪亮,随即彻底熄灭。
纸符从刀柄上飘落,被夜风吹落在地。
短刀紧跟着迎上,却也被那股恐怖的力量震飞,旋转着插进了碎石地里。
黄玄的双手虎口同时开裂,鲜血沿着指缝滴落。
可他没有后退,在太刀余势未消的那一刻,他松开了已经废掉的竹刀,赤手空拳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村正白雪握刀的手腕。
她的手腕冰冷而纤细,却蕴着一股极其狂暴的力量。
接触的瞬间,一股汹涌的情感如决堤的洪水般顺着掌心灌入他的意识深处。
愤怒、恐惧、绝望、厌恶,所有情绪搅在一起,拧成一股几乎要将人撕裂的乱流。
“这是什么?”
一幕幕画面如幻灯片在黄玄的脑海中播放,他看到了村正白雪的记忆。
画面之中,天地被染成血色。
黄玄看见了七岁的村正白雪,小小的身影跪在和室正中央,双手握着那柄比她整个人还长的太刀。
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血浸透,黏稠的液体顺着刀镡一滴一滴落在榻榻米上。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月光下三个倒下的身影。
母亲躺在门廊下,一只手还保持着向外伸出的姿势,像是想在最后一刻抓住什么。
弟弟蜷缩在她怀里,脸上的表情安详得像是睡着了,只是胸口不再起伏。
父亲靠在刀架上,眼睛睁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没能说完的叮嘱。
她想大喊,但却喊不出声。
她想松开刀,手指却像是被焊在了缠绳上。
她的嘴一张一合,喉咙里又只能挤出不成调的气音。
那具小小的身体在月光下剧烈颤抖,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只能看着,看着自己亲手对家人挥下屠刀。
画面骤然撕裂,月光碎成无数片,又重新拼凑成一幅陌生的场景。
黄玄看见御神乐芳乃倒在参道的石板路上,宽大的巫女袖摆浸在血泊中,那张永远从容沉静的脸上终于没有了任何表情。
白鸟羽靠在她身侧,苦无从松开的手中滚落,圆脸上的灵动和笑意被抽干殆尽,只剩一片空洞。
而站在她们面前的,是村正白雪。
她握着那柄太刀,刀锋上滴着血,血红瞳孔里没有一丝理智,只有杀意。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了黄玄——
“……”
村正白雪的嘴巴开合,黄玄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画面再度变换,黄玄看到了一双染血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布满被刀柄磨出的厚茧。
那双手中握着一柄太刀——刀身完全暴露在月光下,刃口上暗红色的光晕缓缓流转,像一只半睁半闭的妖瞳。
血从刀尖滴落,一滴,两滴,在碎石地上溅开暗色的花。
黄玄顺着那双手往上看,看见村正白雪的脸,她正看着他,清醒,沉默,独自一人站在晨光里。
下一瞬间,所有的画面烟消云散。
月光重新洒在碎石地上,老松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黄玄的双手依旧抓着村正白雪的手腕,虎口的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他看着她,她那双血红的瞳孔正在剧烈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撞击着牢笼,想要冲破桎梏。
这时,黄玄的嘴唇动了动,说道:“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却是精准地刺入了她心底最深处那片从未被触碰过的禁地。
“你失去的家人,你的过去,你被迫背负的一切——都已经过去。”
“现在的你,是神谕使的一员,守着这座神社,守着每一个需要你的人。”
“正因如此,你才选择再次成为一名剑士,对吧!”
村正白雪的挣扎越来越小,太刀从她松开的指间滑落,刀尖扎进碎石地里,暗红色的光晕如退潮般从刀身上缓缓消散。
她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黄玄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感觉到她的肩膀在颤抖。
他低头看向她的脸,月光照在她的眼睛上,那双血红色的瞳孔正在褪色,漆黑如墨的眼白在一点点恢复成原本的颜色。
“是啊……”
村正白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个刚从废墟中被刨出来的幸存者。
“现在的我,在神社里……”
“还有人在乎着你,别让她们太担心。”
黄玄的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话语中尽是温柔。
战斗结束了,碎石地上散落着激战过后的痕迹。
竹刀的残骸断成两截,刀尖斜插在泥土里,刀柄滚落在老松树下。
那张护身符从断裂的刀柄上脱落后飘落在碎石之间,纸面被夜露濡湿了一角,朱砂的纹路已经褪去了光芒,却依旧完整。
几把苦无散落在空地各处,有的钉在老松树干上,有的落在碎石缝里,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那柄短刀安静地插在空地中央的碎石地里,刀身没入石缝大半,只露出半截刀柄和一小段刀身。
村正白雪垂眸看着空地上那些散落的物件,沉默了很久。
这些东西,这些痕迹,每一件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正像黄玄所说,有人一直在她身后,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