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夜的路线从社务所出发,沿参道绕行至鸟居,再折向西侧的石灯笼小径,途经仓库、水舍和几间偏殿,最后绕回社务所后方的结界节点。
村正白雪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太刀依旧抱在怀中,黑漆漆的刀鞘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两人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黄玄跟在她身后半步,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交替响着。
走到第一处结界节点时,村正白雪停下脚步。
她抬手示意黄玄上前,指了指石灯笼底座上一圈极淡的符文刻痕:“这里,每晚要确认符文是否完整。”
“如果有裂痕,必须立刻通知芳乃大人。”
她的声音很淡,没有多余的情绪,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黄玄点了下头,俯身仔细看了看那圈符文。
村正白雪站在一旁等他看完,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第二处节点在仓库东侧的水舍旁,第三处在偏殿后方的老枫树下。
每到一处,她都言简意赅地说明检查要点,比如结界的灵能量波动。
黄玄一一记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侧脸。
她的瞳孔是正常的深褐色,握刀的手稳定而松弛,说话时呼吸均匀,表情冷淡但并非空洞,一切正常。
眼前的村正白雪,和上一次重置时杀向他们的那人简直判若两人。
虽然不明白上次是发生了什么,可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村正白雪别说暴走失控,就是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两相对比,答案只有一个,她上次的暴走是需要触发某种特殊条件的。
而触发条件不在巡夜本身,也不在时间点上,大概是某种他还没有捕捉到的变量。
天边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石灯笼里的青白火焰在晨曦中渐渐失去了夜间的幽光。
巡夜的路线已经走完,两人回到社务所门前,村正白雪停下脚步,在推门之前忽然转过身来。
“黄玄。”
她叫他的名字,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眼尾上挑的凤眼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笔直而锐利。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黄玄的脚步顿了一下,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偏头迎上她的视线,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发现你一路上都在盯着我。”村正白雪直白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从巡夜开始到最后结束,全程。”
闻言,黄玄沉默了一瞬。
被发现了,这倒不算意外,毕竟他也没怎么刻意掩饰。
但是,眼下还不是把所有真相摊牌的时候。
黄玄需要想一个既能解释他的行为,又不会触发梦境防御机制的合理借口。
大脑飞速运转后,黄玄急中生智,笑着说了句:“被你看出来了。”
说话时,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怀中的太刀上。
“其实,我从开始就注意到了你手上的太刀。”
“我稍微懂一些刀法,不过主修的是唐横刀,太刀的话也会一点点。”
一听这话,村正白雪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黄玄没有挪开视线,继续往下说道:“从第一次见面我就发现了,你身上那股独属于剑士的气质。”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你切磋一番。能学到些皮毛就更好了。”
话音落下,村正白雪眯了眯眼,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现在困吗?”
此言一出,黄玄顿时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道:“还不怎么困——怎么了?”
画面一转,两人已经站在了神社深处的一处空地上。
满地碎石,几株老松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村正白雪抬手一抛,一把竹刀在空中打着旋朝黄玄飞去,被他稳稳接住。
她自己手中也多了一柄竹刀,随手在空气中虚劈了一下,刀锋划过之处发出清脆的破空声。
“别客气,放马过来就行。”村正白雪说道。
黄玄单手握住竹刀刀柄,感受了一下竹刀的重量与平衡,脚下缓缓拉开步幅。
他的起手式很标准,刀身斜横于身前,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张半开的弓。
村正白雪的起手式则完全不同,她把竹刀随意地垂在身侧,站姿笔直,看上去浑身都是破绽。
一阵风吹过,黄玄率先动了,他脚下一蹬,竹刀以直线突刺直奔村正白雪咽喉。
这一招凌厉非常,直取中线,以最短距离击破对手防御。
见此一幕,村正白雪没有后退,身体微微一侧,竹刀几乎是贴着黄玄的刀背滑过去的,角度刁钻得像是活物。
“啪——”
黄玄的右肋挨了一下,清脆而结实的击打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他迅速旋身拉开距离,但村正白雪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的刀法不是以力压人,而是灵活多变到近乎诡异。
竹刀在她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可以从任何角度刺进来,左侧、右侧、下方、甚至是从他自己刀背反弹之后的借力打力。
“啪,啪,啪——”
接连几声脆响,黄玄的左肩、右腕、大腿外侧各挨了一下。
他咬牙调整步法,试图用横刀的格挡技巧封住她的进攻路线。
可惜事与愿违,每一次他以为封死了的角度,村正白雪的竹刀都能找到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空隙钻进来。
第七个回合,黄玄刚格开一记斜斩,手腕还来不及回正,村正白雪忽然一个旋身欺入他的内围。
竹刀从她的腰间一记反手上撩,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穿过他的双臂防御,抵在了他的咽喉前。
黄玄重心不稳,整个人仰面倒在碎石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
竹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停在了他鼻尖上方三寸的位置。
晨曦透过老松的枝叶洒在两人身上,在碎石地上投下交错的光斑。
黄玄躺在地上,仰头看着村正白雪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棋逢对手的痛快。
“你的刀法真的很厉害。”
他由衷地说,撑着地面坐起身来,拍了拍后背上的碎石屑,“我输得心服口服。”
村正白雪收回竹刀,反手将它插在地上,语气依旧平淡:“你的身体素质不及我,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强了。”
“换成身体条件相当的人,我未必能赢得这么干净。”
她顿了顿,又补了四个字,语气里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你的悟性很好。”
闻言,黄玄双臂抱拳说了句:“感谢赐教”
“不过,真挺难想象,对上你的敌人得有多么绝望。”
黄玄的感慨来得突然,村正白雪闻言动作顿了一瞬。
她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没有接话,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空地边缘。
那柄被她放在石台上的黑漆太刀正安静地躺在晨光里,刀鞘上的暗纹在阳光下隐隐生光。
这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
她收回目光,拔出插在地上的竹刀,动作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
当她直起身时,右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握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