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天权星被火焰裹住。
金乌的大日真火炽热无比,热浪来袭。杨暮客那火焰仙衣灵光一闪,荡开所有金焰。清风拂面如是。
这般热,但又无比冷清……毕竟一个门兽说话,却不见来人。
上清门庆云只是被晾在外头。
恰时寂静之至。
你太一门欲作甚?这般把人请来,还把人晾在门外,该有的接待排场一概全无……若是杨暮客早前的性子,怕是已经含沙射影夹枪带棒地讥讽一番。
紫贵打量着小师弟的背影。也忧心他不够稳重。
但杨暮客只直挺挺地站着,昂首挺胸,英姿不凡。一句不言,他等。
若按寻常理解,太一门高门大户,上清门要衣锦还乡。这太一门是狗眼看人低,在那使绊子,用下马威。让这些上清叛徒回来不那么好看。意味着尔等想走这个正门儿,得经过考验。
可是太一门至于么?这是高高在上的天权星,几乎自成一体的修士宗门。他们若这般小心眼儿,怕是不待那些大能叛出立道立言,早就当做叛逆尽数杀光。
别说,这寂静之景当真有些美。
半空中,背后是蔚蓝与灰色分野。继而是无尽的星空。有罡风层偶尔吹来极光,照亮玄渊。星辉不那么显眼,只有火球有火苗飞扬缭绕。
杨暮客身为旗帜,他学着将自我的性子,藏在旌旗之下。让上清遮面大旗披在身上。那么他仅仅代表上清,上清是不会咋咋呼呼,手足失措的。
有一个人在火焰屏障之后焦急等候,等着正门典仪开始。
此人正是接待过锦章的怀生真人。
上清门此番访道,要做给天下人看。亦要做给门中人看。不能失了分寸,要分毫不差。
天外星耀转动。季春已过,便要到夏至阳火初升的日子。在地表还需等三五日,但天权星可以自己矫正方位,选择面相。
正门要面朝正阳,木生火,火花夹路。对,火花,火焰长在植株上,飘然抖动的话多。
太一金乌看着高傲的上清门人,它只是融入了火焰之内。等待命令散去屏障。
至于它口中所言,叛逆归来,谨防泄密,亦是真的。是长老告知它必须这般去说。否则它何故要得罪一个上清门真传。惹恼了这些个独夫挨一刀子,怕是不如不说。
太一门里好多小弟子发现天光格外亮。原来是金乌老祖显灵。不禁四处打听……
有老者告知他们,“当年叛出太一的上清门徒归来。我等要把阵法藏好,要把书阁藏好。你们可知上清门人最好个甚?”
一群小童摇头。
“他们最好窃走别家功法,壮大自身。”
小童面面相觑,原来是叛出去的贼人归来。晾着他们活该,让他们受大日真光炙烤,烤得越久越好。
怀生真人指尖掐算,吉时已到。
只见半空金灿灿的火焰尽数褪去,一座金灿灿的仙门显露世间。
嗡……
嗡……
金光不断地向外荡漾着。
许许多多正在行进做事的人都驻足当下,两手端着仰望天空。
一条光路与庆云驳接。
“上清门观星一脉真传紫明携队前来访道,太一门恭迎大驾!”
杨暮客一脚迈出,搬运周天。背后星辰与整个星渊相互呼应。气运加身,整个人冲破了太一火焰屏障的热浪,一步踏在光桥上。
其余人徐徐跟上。
仙路,也就不过如是吧。
怀生真人率队迎接紫明,上前笑言道,“紫明师弟,久闻不如相见。果然仪表不凡。贫道怀生……道一一脉礼堂掌院。于此恭候多时了。”
“紫明参见太一门师兄,我率队前来访道讲道。身后是紫贵,紫周,紫寿三位师兄。”
“请……”
“喏。”
走在光桥之上,一路的火焰花朵飘摇。杨暮客上清之风吹过,天降甘露。
木性生发!
火焰花朵顿时变得姹紫嫣红。一片勃勃生机之景自外而内开始演变。
怀生见到此景并未开口,他心中有喜,这小儿了不得。太一门请上清门来讲道,立齐平学说。似是不耻下问,却也侮辱了那个一。
表面工作做得再多,怕是日后传出去依旧堵不住悠悠众口。原来太一门也要学人道法,而不是道出太一。有名无实。对内对外,冷淡接待是必然的。不冷,便没后面的热。不冷,便没有太一的威名。否则人人都说自己研修的新的大道,来太一门前碰瓷,那日子也便不过了。
这金乌之火,可不是人人受得住的。若小师弟不穿这件宝衣,怕是连体面都没了,定要个灰头土脸。
杨暮客身后的三位师兄目不斜视,跟着一行人来至太一门大殿。
大殿古朴雅致。没甚贴金裹银的地方。淡淡的檀香味,淡淡的腐朽味。
杨暮客迈过门槛进殿后愣住了。
里面供奉的,不是泥塑,不是画像。是一具肉身,巨大的肉身。
是太一道祖尸解飞升,留下的遗蜕。
那老人家面目慈祥,就好似睡着了。他是世上的第一个仙,一个用一块通灵玉石缔造洞天的修士。第一个在天外抵抗醒来的虾邪之人。
此时杨暮客心中不由得有些激动,手都忍不住颤抖了。
不止是杨暮客,便是他身后的三兄弟都有些热泪盈眶。
怀生侧脸看向上清一行人,一块心中大石终于落下。
“上清门道友,请给我家道祖敬香。”
杨暮客双手持香,抵在灵台处,“弟子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开创观星齐平基功。今日来道祖门前访道,敬拜先祖!”
他三跪九叩。这一次,这位老祖身旁没站着他家的上清道祖。心中更是别有滋味。您若是能睁眼看看小儿就更好了。
待上清门人敬香之后,主人怀生自然也要敬香。他所用灵香与上清门的不同,丝丝灵韵飘出,融入到了道祖的遗蜕当中。腐朽气息飘散些许。
维持着道祖遗蜕,不知多少年岁。太一门传承久远,却始终如一。
离开大殿,杨暮客心中有种明悟。太一门何必争权夺势,不与天道宗争,不与正法教争是对的。这位老人家就坐在那,只要来人敬一炷香,便知源头何处,便知法统在此。
山中有游龙行云布雨,时不时现于云雾之间。
他们过廊桥,穿山洞。
走过了诸多别有洞天的地场。
看见了一个像极了上清门的地方。有多像?盘山道,山巅筑殿。几乎方位分毫不差。有玉石阶梯,阶梯上符箓刻画。问心路。
但山柱门廊前挂着一块金灿灿的牌匾。
《大道宗》
山中寂静无比。言语回响。
“紫明师弟……紫明师弟……”
“此地传承已经断绝……断绝……”
“但我等……依旧照料……如新……如新……”
杨暮客笑着给怀生揖礼,“多谢师兄带小弟回归祖庭。但我等已然非是大道宗宗门弟子,住在此地怕是不合时宜……”
“不。这是太一门为诸君安排最合适的住所。亦是紫明师弟讲道的地场。不日会有弟子前来搭建讲台。请紫明师弟耐心等候,何时举办道会,我们自由安排。”
紫贵想要插嘴,但还是忍住了。
杨暮客想了半晌,他是不大乐意住在此地的。因为这般做了,就好像他上清门是脱不了太一的道门。始终连着一根脐带,在吸血太一门。
但想到自己归山一路,太一门诸多照顾。他只能应承下来。
“好。”
“既如此,此地我身为道一一脉弟子,不便进入。会有火工道人前来领路,诸君请便。”
当当当。
门庭前杨暮客上前推按玉环。
一个人打开门缝,“老朽恭应道主回归。诸位请随我来……”
其实完全不用火工道人领路,这里的景色虽然略有不同,但大致方位这几个人一看便知通往何处。山高之地,清炁灵韵充沛。
大道乾清,是第一个立柱。这个倒是有些不同,上清没有。
大道还清,是第二个立柱……
大道上清……这个柱子,几乎分毫不差。师兄弟几人驻足看了良久,心中感受各不相同。但都悠悠然叹一口气。
夜里紫贵拉着杨暮客叙话。
“小师弟。你准备如何去做?我等落在地上后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你若认下这一脉传承,怕是日后都要给人做了嫁衣……”
杨暮客得空后又是嬉皮笑脸地说,“认不下……我身上没有任何大道宗的功法传承。若师兄您做主,怕是就要穿小鞋咯。”
“休得胡闹。怎地能没有。”
杨暮客捂着嘴咳嗽一声,“我存思观想的东西不一样了。”
“什么东西?”紫贵惊讶地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大大方方亮出他的内景观想图。心湖之上,没有一道光,而是一条灿烂银色的小路,弯弯曲曲,时宽时窄,根本看不清通向何处。是通向天际星图,还是山野尽头,还是无垠大海?说不清,道不明。
紫贵收声不言。一脸严肃地看着杨暮客……
“这观想图……”
“是不是小了?”杨暮客明白师兄存疑。最初是一道亘古不变的光。就是今日道祖遗蜕日夜观想,从紫气东来中悟得的那一道光。但杨暮客撇了,不要了。只是一条蜿蜒崎岖的小路……
道,人行于路面之所向也!重要的概念再翻译一遍,道就是能走通的路,是人能看见的方向。
不管是大道还是天道,都一定是能行得通的。所以杨暮客只剩下这蜿蜒崎岖的小路……让紫贵怒火中烧。
他这小师弟把观星一脉改小了,非是悬在天际的一道光,而是一条阡陌。自毁前路!作大死!
杨暮客继而伸手一挥,天星落下,引出一道流矢疾光,直奔天际。
“我若想观想一道光,随时便能观想……”
“那不是大道!那不是原本的观想法!”
“对!我知道,我狭隘,但有情注定要看清沿途风景。我只看那一道光,就看不见其他。我有情就痛苦,我走在路上,想抬头看便抬头看,想往前看便往前看……哪怕走过了路,我还能看得见……”
杨暮客一回眸,路途上站着季通,站着蔡鹮她们……站着好多形形色色的人。
紫贵亦是能看见。内景心图显照,阴神大成所在。他终于认知到这位小师弟到底修证了什么本领。这已经不是寻常阴神,若他想,现在给他宝材他都能筑造洞天,他都能豢养游神。
“你……想要他们活着……”
“不。那只是我旧日的风景,我还要往前走。”
杨暮客一声叹息,看见紫贵拂袖离去。看来自己把这位师兄气得不行。不过谁叫他没人教呢,走到今日这一步也不是他心甘情愿的。
夜里杨暮客存思打坐。忽然间一道屋门打开。
是他观星一脉的书阁……
阴神出窍,杨暮客化作俩人。一人在静坐,一人静静地走进书阁。
屋里只有一个蒲团……书阁之上空空如也……落满了灰尘。
他看着那个蒲团看了良久。一道光横贯窗外,站在此处便能方便观想。
原来《太一观想长生法》的内景图在这儿。
挠挠腮肉,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封装好的一部厚厚的《混元法》放在上面。
没有功德篇章,更没有他不会引导术篇章。只有《上清混元道德真经》的《混元法》篇章。
“太一诸位先辈,自此我等两不相欠,晚辈紫明,要奔赴前路了。”
忽然之间道祖坐在了蒲团上,好奇地看着书架上多了一本书。他便起身去看书,然后愣愣抬头去看窗外的光束。指尖星辉闪耀,太极作两仪,两仪生四象……道生万物。
星空中飞禽走兽各不相一。
杨暮客默默地看着……他学不来,也学不会。但他知道,这就是真正的混元法,应该是会引导术,会观想法,才能学会的混元法。
忽然间,他胸口的黑龙飞出来。
“小子,你这地方……”
然而道祖目光盯住了黑龙。
这个邪神只是憨憨一笑,“你这地方真好……要强要猛的一群独夫,竟然喜欢这种静谧之地。当真是糙汉子学女工用绣花针。时也,运也。用我一时,赐我一番运道可否?”
“前辈要化浊吗?”
“你说甚?”
“你要化浊否?”
“要要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