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禾坐在妆台前,慢慢地梳理着头发。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还是那张蜡黄消瘦的脸,但比她刚穿过来时多了一点血色。这些天她让人单独开伙,吃得好了一些,气色确实在慢慢恢复。虽然离“容光焕发”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像个将死之人了。
正梳着头,青蔓走了进来。
“福晋,”青蔓屈膝行礼,“铺子的事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目前只有永昌当铺客源还算好,其他的就……几家铺面之前的账册也带了回来。”
这几家铺子都是赫舍里氏嫁妆里陪嫁的铺子。春禾让青蔓出门办的事就是去看看这几家铺子的经营情况。
春禾和伏翁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些铺子的账册过了一遍,然后又花了三天时间把这几个铺子的大至店铺经营方针、经营策略,小至店铺装修风格全部给定了下来,然后把那些管事都叫进府里,把她定下来的东西全部发下去,让他们十天之内让店铺焕然一新。
几家铺子的掌柜面面相觑,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扭亏为盈,但死马当活马医吧,试一试,反正花的也不是他们的钱。
等做完这些,春禾让青禾去打听隆科多今天的行程。
青禾回来后禀报:“二爷今日在家,不去衙门,说是有公文要批。”
春禾点了点头。在家就好。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账目,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些东西递到隆科多面前。
不能直接给。直接给就太刻意了,像是在邀功。她需要一个“不经意”的方式,让隆科多自己发现。
她想了想,将账目收好,端了一碗随便炖的汤,扶着青禾去了前院书房。
隆科多正坐在书案前批公文,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的痕迹,显然这两天没睡好。
这几天真是倒霉到家了,京里已经有人开始传言他隆科多是不是招惹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霉运缠身。
这事连宫里的康熙都有所耳闻,不知道是信没信,反正最近都不怎么宣召隆科多了。
一想到这,隆科多脸黑的不能再黑。
春禾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女人又过来干什么?一看到春禾,他就想到朱嬷嬷前几天因为拿不出钱来填补亏空,全家已经被杖毙了。
虽然朱嬷嬷死有余辜,但一想到这件事的起因,隆科多就觉得窝火。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这个女人挑的事!
隆科多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又硬又冷。
春禾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感觉到了隆科多语气里的怒气。
她没有慌。她端着汤盅,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妾身想着二爷公务繁忙,炖了一盅汤送来。二爷若是不想喝,妾身这就拿走。”
说完,她真的转身要走。
隆科多愣了一下。
这种反应,反而让他那团火没了着落。
“站住。”
春禾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依然低着头,手里还端着那盅汤。
隆科多看着她,喉咙里的话转了两圈,最终变成了一句:“汤放下。”
春禾走过去,将汤盅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鸡汤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混着红枣和枸杞的甜香,在满是墨香和烦躁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隆科多看了一眼那盅汤,又看了一眼春禾。
她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垂着眼睛,不看他,也不看他桌上的公文。
隆科多的火气,忽然就消了大半。
隆科多端起汤盅,喝了一口。汤不烫不凉,入口鲜甜,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喝了小半盅,放下汤盅,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福晋,”他开口,语气比方才软了一些,“朱嬷嬷的事,你知道了吧?”
春禾点了点头:“听说了。”
“额娘年事已高,府里一应事务一向是朱嬷嬷管着,如今朱嬷嬷没了,你觉得如今府里的一应事务应该交给谁?”
这话问得突然,又意味深长。
隆科多的目光落在春禾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神色。
春禾垂下眼睛,沉默了几息。
立刻就明白了隆科多的意图。
他在试探我。试探我的野心有多大,试探我会不会借机揽权,试探我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隆科多把府务交给她?不可能。他这个人最重权柄,府里的中馈之权虽然琐碎,但也是权力的一部分。朱嬷嬷在的时候,他放心是因为朱嬷嬷是他奶娘,对他没有威胁。春禾是正室夫人,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如果把府务交给她,她在府里的根基就会一夜之间立起来——隆科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至少现在不会。
但他说“额娘年事已高”——老太太还活着,这才是关键。从前府里的事,明面上是朱嬷嬷管着,实际上大事还是要报给老太太点头。如今朱嬷嬷死了,府务理应交回给老太太。可老太太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肯定需要一个帮手。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一个府里的老嬷嬷,也可以是春禾。
隆科多问“你觉得应该交给谁”,不是真的要她推荐一个人,而是要看她是不是真的想争这个权。
春禾想通了这一层,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隆科多。
“妾身不敢妄议府务,”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只是妾身想着,老太太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尚好,府里的事,本该由老太太主持。老太太是长辈,见多识广,府里上下没有不服的。至于具体的事务——”
她顿了一下,语气更加谦和:“妾身年轻,才疏学浅,不敢妄言。但妾身是佟家的媳妇,是二爷的正室,府里的事,妾身责无旁贷。老太太若有什么吩咐,妾身一定尽心去办。二爷若信得过妾身,妾身愿意替老太太分忧,替二爷分劳。”
隆科多听完,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番话,滴水不漏。
这个女人,说话越来越有分寸了。
果然是赫舍里家能养出来的。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