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齐冼一如既往地早起练剑,本就不算宽敞的街道,很快被驻足观看的行人围得水泄不通,道是哪里来的仙子。
这便罢了,等这些人的妻女气势汹汹地找来,只瞧了她一眼,火气顿消,“我见犹怜”四字得到了充分的具象。
齐冼当然没有在街上练剑的习惯,而是院墙仅有成年男子的胸口高,她是金枝玉叶不错,却自认远远金贵不到不准别人看的地步。
就像孤傲的雪莲花,莫非会因为被无数双眼睛注视,便不再盛开么?
齐冼兀自练剑,物我两忘,完成了师傅交代的任务之后,亦不多练半分,收了气,默默回屋。
自从她在炼气一途下足功夫后,修为可以说一日千里,唯独术法欠缺,空有境界,杀力不足。而后拜师杨培风,一切又都变了。
她的“术”成长太多,反而被“道”的不足所限制。
齐冼曾虚心求教过杨培风,得到的却是无可奈何的答复,因为她所遇之难题,同样是杨培风如今迈不过去的坎儿——七重未满。
这件事尤为重要,杨培风一日不跻身七重天,则归期无望,对于是否遭遇强敌反倒不怕。
杨培风睡了个大懒觉,齐冼从厨房拿了一碗清粥、半碟小菜,极为乖巧地端给他,就差拿汤匙一下下地喂了。
她的伤是杨培风作祟,本就谈不上轻重,妖火被收回后并无大碍。可杨培风硬扛李珏一掌,疼得龇牙咧嘴,硬撑过几天,伤势好了大半,终未痊愈。
闲着也是闲着,杨培风索性待在客栈慢慢修养几天,不必要的话不下床,吃了睡睡了吃呗,反正就这么个老破小客栈,吃住都不贵。
对于他的任何决定,齐冼从不讲半个不字,尊师重道这点,没得说。
浮云宗始终没传来任何消息,卧床数日,杨培风终于恢复元气,除了受伤,袭杀王煜的那一招剑诀几乎掏空了他,若非文成相送,只怕当时去往百草堂的路都不好走。
杨培风在屋内泡澡,齐冼则百无聊赖地候在门口,望着楼下街道中的人来人往,“浮云宗杳无音讯,我们还去吗?”
杨培风尚未开口,又听她接着说道:“倘若无处可去,留在这里也挺好,三年五载。”
杨培风并不知她是否待得烦了,无论如何,留下绝对不行,“很快就会有麻烦找上门。”
齐冼好奇道:“很快是多快?”
“现在,已经来了!”
下一瞬,穿戴整齐的杨培风出现在她身旁,齐冼转头望了一眼,蓦然呆愣住,欲言又止,甚至忘记了呼吸。
小丫头没想太多,只是打心底认为,倘若对方在院子里练剑,那么驻足围观的人一定不知凡几。
他长得好看,剑更好看,哪怕完全不会剑的人,只看一眼就会沉迷其中。
“会喝酒吗?”杨培风忽然问她。
齐冼回答道:“一点点。”
“掌柜的。”杨培风翻身跳下楼去,朝柜台后的年迈老者招了招手,接着拿出一笔金银,“你的酒我买了,店我也买了,你们先另外找个地儿住着,等过了今日再回来,倘若这店还在的话,还是你的。”
掌柜的满脸狐疑,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杨培风笑了笑,假意收回金银,“老人家不乐意,杨某当然不敢强求,小冼,我们……”
“愿意,愿意!”掌柜的连忙打断,笑容满面,“客官既有此意,老朽心甘情愿成人之美。”
这间又破又小的客栈,撑死值个百两纹银,再拿这笔钱换间更大、更宽敞的岂不美哉?掌柜的才不管对方存的什么心思,说着就转身去拿地契了。
杨培风道:“不必麻烦了,半炷香内,收拾好值钱的东西,离开我的视线。”
“好,好。”掌柜的连连应声。
片刻后,客栈彻底清静下来,就剩杨培风与齐冼两人,坐在窗边浅斟慢酌。
“师傅说有麻烦,叫他们离开也是因为那个麻烦吗?”
齐冼的酒量未得杨培风真传,仅仅喝了两小杯,脸蛋儿变得红扑扑的,说话也带了几分醉意。
对于他们这类人而言,所谓麻烦,无非与人厮杀,打个你死我活罢了。
值得师傅这般郑重对待,说明麻烦不小,怕连累他人。
杨培风笑问道:“怕吗?”
齐冼脸色平静,“师傅在,弟子不怕。”
杨培风追问:“可若为师也怕,那又如何?”
齐冼回复道:“那弟子也怕。”
杨培风忍俊不禁,目光投向街道深处,喃喃道:“待会儿我叫你跑,切记不得恋战。”
两人谈笑间,客栈门口忽然晃进一个人影,穿一袭雪白长衫,以青巾束发,书生打扮,容貌颇为秀气。
“二位,拼个桌?”
不容杨培风拒绝,此人直接落座,笑容和煦,却仿佛连累的这片天地都变得阴冷了。
杨培风发表不满,“满屋空桌子,阁下偏不识趣,要在我这里硬挤?”
白衣书生给自己斟了杯酒,呵呵冷笑道:“那可由不得你,而且也由不得我啊!老弟,你即便没有未卜先知的神通,至少也有趋福避祸的手段。事不可为,何必为之?”
杨培风道:“受人指派,杀我来的?”
白衣书生摇摇头,耐心解释道:“剑盟主与大宸帝君商谈时,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他有个武痴儿子与齐县主年岁相仿。明白了?”
杨培风蓦然一怔。
白衣书生叹了口气,“杨老弟是聪明人,想必心中有数。”
那场剑比,大宸帝君与剑盟之主各有所求,而且均不满意最后的结果,盘外招自然紧随其后。
此人有恃无恐地道出始末,显而易见,今日之事很难善了。
白衣书生道:“你曾多次到过阳城,应该知道这丫头的身世非同寻常,老夫干脆挑明了讲,咱一路去趟剑盟,保证一切水落石出,你也能够得偿所愿。”
杨培风反问道:“不能拒绝?”
白衣书生重重摇头,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