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辗转到新年的前十日,陵水支流中的一条小船上,杨培风腰系寒露,手撑竹篙?,青衣飘摇。
这不是他第一次撑船,却是第一次为一名女子撑船。
顺流而下,积雪渐渐消融,却仍然仿佛置身冰窖,阴寒刺骨。
齐冼躲在船舱内调息打坐。
毫不夸张的说,两人都比较沉默寡言。杨培风并非对谁都这样,而齐冼则对所有人都一样。
数日前,他们离开百草堂后,与齐川郑重道了个别,委托老人家替齐冼向帝君表明心迹。她跟随杨培风游历几年,学学真本事。
这当然只是“说辞”,几年之后,物是人非,齐冼回不回丰都,谁又说得准。
“你知道罗宇么?”杨培风突然决定说清楚一些事。
齐冼点点头,“弟子知道。”
开始谈话前,杨培风先另外声明一点道:“我接下来的话多为推测,有机会你可亲自求证。”
齐冼嗯了一声,静静的听。
杨培风道:“罗宇,永隆二年武进士出身,武将世家,之后转投剑盟,因剑盟部分人研究换取丹田的邪术,残害无辜百姓,而他奔走无果,后被贼人重伤。这就是很多人掌握的信息。宋国公府也不例外。”
齐冼蕙质兰心,当即明白其中另有隐情,“有这回事,帝君当年还曾为此大发雷霆。”
杨培风接着讲道:“我与罗宇寥寥无几的接触中,遇见一名蒙面剑客要取他性命,最初以为是剑盟的人。”
齐冼秀眉微蹙,“难道不是?”
杨培风语出惊人道:“那人正是百草堂的夏铭,夏薇父亲。夏铭并非剑盟的人,而且极有可能也不是帝君的人。大宸帝君我远远见过,胸怀宽广,绝非小人。”
齐冼听得云遮雾绕,不明白师傅讲这些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作甚,虚心请教道:“弟子愚钝,还请师傅直言。”
杨培风不打算卖关子,直截了当道:“据我猜测,罗宇是受大宸某位大人物的指派,秘密潜伏到剑盟,二十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阳城妖乱爆发后,有传出剑盟‘落子’,他星夜赶往,为保护谁也好,为除魔卫道也罢,舍身忘死,赤心可鉴。”
“然而,因缘际会,他撞破了另外一桩丑闻。你生母娘家陈氏地窖中,关押了许多少女,我之前去阳城的时候亲眼所见,已经让她们入土为安了。”
“自那以后,陈氏虽为妖乱所灭,罗宇或许却接触了更多肮脏不堪的东西,对剑盟失望透顶,也看不到大宸的未来,是以道心破碎,一蹶不振,伤也不治,潦草等死了。”
自以为光明正大,结果就连何时成了罪恶的帮凶尚不自知,怎么不算一只可怜虫呢?
从李珏口中得知,罗宇已经随剑盟离开了丰都,其中定有不为人知的故事,天晓得。
齐冼从他话中联想到许多,一时陷入沉默,神色复杂。
杨培风要一次说个清楚,不准备停。
“变卖宋国公府家产时,我偶然看见宋国公夫妇的画像,直白点说,你们长得极为不像。你或许自宋夫人肚子里出来,却未必是她血脉。当然,以上所有多为猜测。常言道,人这一生首要弄明白自己从哪里来,再想清楚自己该往哪里去。你师傅我从哪儿来,明明白白的很,无非一个傻姑娘春心萌动贪图男色,被一个花花公子骗了一生。好就那样,不好也就那样,无法改变,也不必多想。”
齐冼从不轻信他人,但此刻她没有任何理由怀疑对方的话,更不质疑对方的动机,仍然一副淡然的模样,轻声道:“弟子知道了。”
杨培风吃了一惊,“知道,就一句知道,半点都不难过?”
齐冼隔着纱帐看他,开口反问:“师傅希望弟子难过么?”
原来她一直以为的父母,其实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大宸也从来不是表面这般光鲜亮丽公正无私的帝国。
但其实吧,她很早就对杨培风袒露过心声,同时也是杨培风决定毫不隐瞒的缘由之一。
齐冼不在乎,她自襁褓中时父母就已离世,百般呵护照顾她长大的人是老师齐川。倘若杨培风危言耸听,说齐川有什么“歹心”,她肯定扭头就走,断绝了这份师徒情谊。
杨培风不会无中生有,甚至他能在丰都城百无禁忌,完全就靠齐川撑腰。
老人家德行没得说,这也算杨培风否极泰来的福报了。
杨培风说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纠结太多过去的事,无异于自伤啊。”
“到了。”
小船顺流而下,漂流了几个昼夜,早已离开丰都城千里还远,不过仍在大宸国境内。
齐冼跟随杨培风下船,见到这里地处偏远,荒无人烟,心中好奇的很,“这是哪?”
杨培风呵呵笑道:“人迹罕至的乡野之地,正好为师我兜比脸干净,找个好人家将你卖了换酒喝。”
齐冼扮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泫然欲泣,也不吭声,低头紧跟师傅的脚步。
在船上的这几天,杨培风交代了很多事,譬如,当时齐冼受伤正是他动用妖火灼其魂魄。
妖火是早在家乡扶风时,智远和尚从与祸妖处得来,用以胁迫杨培风,之后两人在梁国重逢,智远取走三枚铜钱法宝,却有意无意地将此火留下。
杨培风活生生一个人,号称术宗大师,岂能拿一团“无根之火”没法子?闲暇时,早就悄然炼化了,不过没什么用处,始终扔在下丹气海,不闻不问。
险些击杀王煜的凶手也是他。
念及此处,杨培风不禁百感交集。
齐冼忽然喃喃道:“师傅懊悔自己做了错事,更懊悔此事明知是错却还是做了。可您方才还劝弟子往前看。”
杨培风心中不是滋味儿,“祖母教我爱憎分明,我自以为光明磊落,可现在呢,还是成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徒。”
王煜与他素不相识,凭什么无端挨他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