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后半夜杨培风睁眼时,只看见齐川独自守在不远处,赶紧拍了拍咒宝葫芦,令其占据下丹,流出真元滋补周身仙窍、经脉,总算续上一条命。
此情此景,他不禁感慨万千,若无回龙观主周旭赠宝,则自己早不知埋尸何处了。
然而,周旭赠宝仍是因为当年其苦守天心境“门槛”,紫阳真人张泽禹同书楼守阁人照会后,亲手打散了他破境契机,以至于杨培风长达五年皆不顺遂,为弥补心中愧疚罢了。
“依我现在的修为,若再平稳修行五年,跻身十一境不难。而且,早五年破境的话,哪会有今日之窘况?”
因缘际会,回龙观一念之差,误他甚多!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上隐痛便也罢了,唯独心底难以言喻的滋味儿,万分苦涩。
杨培风啊杨培风,现在正是修行时……
“培风,你醒了,现在怎样?”齐川听到动静几乎是蹦跳了过来。
杨培风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周天,咧嘴笑道:“老天爷眼高瞧不起我这条贱命,并无大碍。使我半口真元不散,哪怕仅剩一缕魂光亦能存活,睡个几夜就能生龙活虎。”
此绝非他自夸,而是大道亲木,主生发、性柔韧,先天优于常人,再则自幼修行刻苦,未敢怠慢,根基牢固,哪怕屡屡重伤,仍有今日。
齐川点点头:“如此甚好。”
杨培风问道:“怎么不见齐冼?”
齐川道:“与文成一路面见帝君去了,明日他们剑比,先熟悉熟悉场地。”
杨培风嗯了一声,“明天我必须在场。”
齐川脱口而出,“那是自然!”
两人沉默了一阵,杨培风忽然看向老人,颇为好奇,“您老桃李满天下,偏偏对齐冼这么上心,为了什么?”
齐川反问一句道:“你又为了什么?”
杨培风不知从何讲起,陷入长考,良久之后方才吐露心声:“打娘胎起,我父母就早早和离。六岁,我娘离世前将我过继给了一位姓杨的孤寡老人,替他延续香火,最次也能承个侯爵。我醉心经文、痴迷道术,什么也不想背负,只愿默默终老。奈何世事无常,风云变幻,家国罹难,主动也好被迫也罢,我终是舍了一片初心,学会阴谋算计,自此浪迹天涯,已有数载。”
“为了大约三个目标。首先,与我喜欢的姑娘厮守一生。其次,安安稳稳回到家乡,使生我养我的虞国结束战乱,百姓安居乐业。再然后尽可能的平一平,不平事。”
他到九幽世界仅有一年,所见所闻无不令人发指。
总结一句话,天下苦剑盟久矣,亦苦大宸朝廷久矣。
齐冼是大宸帝君的一枚棋子,杨培风顺势入局,成了一举多得,甚至有希望帮助回家。
出门在外,朋友自然越多越好。
齐川听得怔怔出神,慢慢谈及自身,“老朽学生众多,有想在朝堂一展抱负的,我都会在帝君面前为他们美言。但也仅限于此,师生关系。包括肃王。小冼不一样,她父亲与我有亲。”
杨培风随即了然,“原来如此。”
说到底齐川毕竟姓齐,宋国公也姓齐,不算根正苗红的皇室,那也沾亲带故。二十年前,齐川亲手从大妖手中要回齐冼,按年龄算等同养大个孙女。更不用说,齐川并无任何子嗣。
“你如此行事,老朽猜的到,帝君岂会被蒙在鼓里?”齐川不干涉,却也并不看好年轻人的所作所为。
大宸帝君,堂堂一国之主,耳目遍布天下,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都难逃法眼,嘴上不说,只因杨培风的举动并未触碰其底线,或者只等一个秋后算账的时机。然后,齐川只能出面说情。
齐冼作为被杨培风“蒙骗”的人,自然不会有事。毕竟无论如何,宋国公府这四个字还在,样子也要做给天下人。
杨培风却无诸多顾虑,直言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帝君只要比剑获胜,打压剑盟气焰。作为有功之人,他就算要过河拆桥,最多也就背地里来,而且……这也算是君子协定吧。”
齐川道:“如何说?”
杨培风笑道:“我赌大宸帝君的胸襟,没有这般狭窄,也赌他脸没那么厚。”
利用齐冼一次就罢了。剑比结束,杨培风就立即带着齐冼远走高飞,宋国公一脉就算真正意义上的亡了。大宸帝君有何理由冒着声名受损的风险,去找他们的麻烦?
齐川担忧道:“君心难测,不可不察。”
杨培风起身,整衣束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老人家放心,此事至多杨某一死。”
没有回家的法子,不然他何尝愿意横生事端?
两人长谈许久,屋外天已麻麻亮,期间杜太后命侍女前来问了几次,得知杨培风伤势好转,这才放心。
走出房门,杨培风穷尽目力,所见之物除了雪还是雪,这段日子,他似乎一口气将扶风城从未有过的雪看了个够。时不时的,总觉得不太真实。
风轻轻地刮着。
杨培风伤势已经好转,刻意装出一副病态,慢吞吞往外走,心中不停默念,修行,修行,如今正是修行时。
这场风雪,包括之前多次所受的伤,似乎都在锤炼他的体魄,砥砺他的剑锋。
这片林园占地很广,比齐冼那个私人别苑还要大上数倍。经钦天监卜算,剑比之地定在林园的东南角,有助于齐冼的运势。具体有用没用还不好说,主打一个心诚则灵,信则有。
两名六重天,尽管名义为剑比,但是以气御剑也是剑,擂台什么的经不起折腾,是以半年前,这里所有的花花草草、飞禽走兽,皆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不足方圆二里的空地。
炼气士中不成文的规则之一,道行愈高,对力量的把控愈强,更能收放自如。
如果剑比双方都拥有杨某人的实力,一个小屋子就足够分胜负,定生死,何况他们不分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