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培风问道:“想好杀谁了?”
若其一门心思扑杀罗宇,以自己的能耐,的确很难护后者周全。但此人若听命于剑盟,那么相较于打死一个废人,打死他杨培风显然更有价值。
杨培风正在行功,难以立即停止,蒙面人则不着急挥霍“先发制人”的机会。剑客主杀伐,往往瞬息便定生死。
蒙面人笑着摇头道:“还在考虑中……”
最后那个“中”字尚未说完,忽地银光乍现,仅一次交锋,蒙面人即捂住湿热的小腹,纵身跳走,绝不恋战。
仍坐在原地岿然不动的杨培风,长舒了口气,心如擂鼓,收剑后,略感惊讶地投出视线。
来者是位头戴斗笠、穿粗麻布衣,身形憔悴的刀客,三四十岁,未做打理的胡渣青黑细密,双目黯然,仿若行尸走肉。相隔十数步,馥郁的酒味扑面而来。
“好快的刀!救命之恩,在下铭记于心。”
不出所料,蒙面人冲自己来的,杨培风当时就下定玉石俱焚的决心。
恰在危急时刻,一道罡风先斗笠刀客出现,正好挡下蒙面人的杀招。
“你也觉得不错?是吧,早说我刀法已臻化境,旁人偏就不信!”斗笠刀客笑容灿烂,仍自回味方才那一刀之精妙绝伦,当即解下酒壶狂饮三大口,复朗声道:“在下生平最恨乘人之危,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杨培风岂止高看此人一眼,堂堂正正,大丈夫当如此也!
“你是杨培风吧?”斗笠刀客问他。
杨培风点点头,“你认识我?”
接着,斗笠刀客拿出由布条包裹住的,一柄通体墨黑的长剑,正色道:“有人托我将它带给你。”
“寒露,我的剑,它怎会在你手中?”杨培风接连发问,而后嗅到微弱的血腥味,沉声道:“柳琢如今怎样?”
斗笠刀客面无表情:“死了。”
杨培风不语。
这柄剑名为“寒露”,在梁国时,江不庭所赠,一路陪自己颠沛流离到九幽世界。
怀远城大战,他被谢穆暗算重伤昏死,后于机缘巧合下被柳琢发现,莫名其妙成为战俘,被押解至丰都。期间全靠柳琢身强体壮,坚持背他一程。
杨培风醒后第一件事找剑,听那名伍长林如海的意思,寒露被当成战利品,收缴至大宸府库。
见过寒露、并知这柄剑是他杨培风所有,且还知此剑对他极为重要的人,唯柳琢而已。
柳琢寻到寒露,却拜托旁人送来,且剑上带血,多半凶多吉少。
斗笠刀客扔剑给他,接着道:“当日你以剑破枪,我与柳老头均在场。他对你推崇备至。”
杨培风道:“没了?”
斗笠刀客道:“嗯,没了。按照他遗愿,他的骨灰将随一支商队,待明年入春,回到朔北。他还说,死而无憾。”
柳琢心存死志,在比武场打得凶狠。或者说,死,是老人对柳氏问心无愧的,唯一选择。
这是一笔糊涂账。柳琢到死也不会明白,倘若其对杨培风视而不见,再不行将“尸首”随便扔下山沟,杨培风都不至于到丰都举步维艰。
杨培风重伤不死,且有咒宝葫芦源源不断喂养以灵气吊住性命,总能苏醒。
但他如今之窘迫,能怪柳琢么?显然不能。今日之一切,莫不是他咎由自取。
人这一生作出的诸多选择,往往都来自于他人指出的方向,但只要不被逼着上路,又怎么不算心甘情愿呢?既为心甘情愿,自不必怨天尤人。
杨培风记忆犹新,之前在某个小酒楼,两人有过一面之缘。在众人口中,斗笠刀客被戏称为……叶少。
“死在擂台?”老人到底为他而死,杨培风不能装聋作哑。
斗笠刀客挠了挠头,说法离奇,“是也不是。”
杨培风心中了然:“是擂台,但却不是一场公平决斗。”
斗笠刀客顿时惊为天人,“要不说还是你们读书人脑子好,这都能猜到?”
杨培风目光殷切,“望阁下告知。”
斗笠刀客伸了个懒腰,慢吞吞道:“当然可以。但我饿了,忙完了来太白楼找我。”
“一言为定。”
直至此人背影彻底消失于街尾,杨培风仍旧无法释怀。
柳琢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节哀顺变。”很难得的,从罗宇口中听到了一句宽慰的话。
杨培风接了一声叹息:“无所谓节哀,我与那人萍水相逢,如你一般。”
他只是想,大家不都勤勤恳恳修道,意图长生么?
“药”已对症,虽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但好在是有惊无险地,将罗宇瘀堵的经脉打通,并大致修复好气海丹田。
杨培风平稳气息,叮嘱道:“你这伤要想痊愈,非一朝一夕之功,往后你按时打坐吐纳,不可懈怠。”
罗宇神色淡然,还是提不起心气儿,杨培风见之更不耐烦,揶揄道:“死又不舍得死,活又不想好好活,何苦来哉?没有修为,又非残疾,何至于这般颓丧。若非杨某必须履约,真多余来这一趟。你好自为之。”
也不必管对方怎么想,反正说完之后,自个儿痛快就好。
杨培风收拾好东西,径往太白楼。
斗笠刀客的酒量比刀法差之甚远,胡言乱语了大堆不着边的话,从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扯到大宸朝堂以及仙门世家,到最后悔之不及,潸然泪下。
杨培风难免动容,陪了一杯又一杯,最后方才弄清楚,柳琢之死。
“前日,林家小公子来比武场观摩,腰系之剑被柳琢一眼认出。柳琢讨要未果,遂与人作赌,倘若连胜三场,林小公子就交出此剑。”
“柳琢见识不凡,前两场势如破竹。唯独到第三场,林家居心叵测,用你这柄剑与他厮杀,却不以真元护持。柳琢无奈惨死于此剑之下。”
因为“寒露”实在不算仙品,跟神兵利器更不沾边,极易损毁。
“最后,有位贵妇人匆匆赶到,千金易剑,并赎回柳琢自由身,事便算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