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说,放我走?”
治好自己的伤,接着一笑泯恩仇,放他一条生路,图什么?年轻刺客并未被即将到来的自由冲昏头脑,极为冷静道:“说说你的条件。”
杨培风挥剑斩断绳索,“没有条件。”
“那你图什么?”年轻刺客眉头紧锁,不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离奇的事,这样蠢笨的人。
杨培风不耐烦道:“不想走,想死?果真如此,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成全你。”
年轻刺客沉声道:“不,我不想死。但相较于忐忑不安的活着,死,或许反而痛快。或者,我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地方?”
杨培风嗤笑道:“报答?欠我债者,数不胜数,轮也轮不到你。快些走吧!离开丰都。”
年轻刺客愣了片刻,郑重肃拜,掠出房门后,顷刻间失去踪迹。
齐川这时走了过来,左右望了望,不禁感叹道:“杨小友宅心仁厚,大家风范呐!”
仙途茫茫,长生之路本不好走,且注定越走越窄,再要妇人之仁,放走仇敌以至于埋下隐患,更是不知死活。
齐川忽然想起不久前的厮杀,再看今日,对方简直判若两人。
受过一次重伤,道心动摇了么?
老人不明白。
杨培风说道:“谈不上仁厚二字,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不曾伤及无辜,饶他一命,任其改过自新而已。”
齐川追问道:“杨小友对敌人皆如此?”
杨培风摇了摇头,说道:“当然不是。晚辈剑比脑子快,一旦定下目标,凡有拦路者,不问是非对错,必扫之。”
事急从权,一念生死,往往他也不能更不敢考虑太多。再有,打家劫舍的强盗,无论男女老幼,杨培风若亲眼看见,能杀则必杀。
“晚辈另有要事,先行一步,倘若她练剑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
杨培风心中默默盘算,剑盟无孔不入,甚至丰都都无法例外,他们伏杀不成,势必卷土重来。传剑结束后,自己务必走为上策。
以杨培风能耐,即便十二境的神仙亲自出手,未必不能逃出生天。但前提是,对方没有“事先准备”。剑盟查到刘枫为他所杀,再追查到他落脚点不算难事,倘若有备而来,那就难了。
齐川从未对杨培风说过一个不字,更不问他做什么,只说道:“小友若有难处,大可向老朽提,能办到的一定办,不能办到的,老朽没准也能出出主意,是吧?”
杨培风笑了笑,微微作揖道:“一定。”
出了院子,杨培风直奔罗府。
连续吹刮了数日风雪,天寒地冻,以往扎堆窝在罗府台阶下的乞丐,一下子少了大半,让这本就破败的去处更显清冷。
好在他匆匆扫了一眼,见到罗宇仍旧活着。
杨培风走上前,用脚踢了踢对方,说道:“你的伤有法子了,八成能活,也找人试过,赌不赌?”
罗宇似睡非睡,只用喉咙轻轻嗯了一声,纹丝不动。
“嗯?”杨培风没忍住哼了两声,偷偷咒骂道:“送到嘴边的泼天造化,你却眼皮儿都懒得抬,这般清高,该你命途多舛。自讨苦吃。”
见他如此,罗宇终于勉为其难地说了句话,“百草堂、回春堂,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医馆,都在尽力治我。但都无济于事,治不好的,而,而且……”
就算侥幸治好了,又如何呢?无非仇家找上门,再废他一次罢了。能杀而不杀,不就是要让某些人亲眼看到,他这般凄凄惨惨的下场。退一万步讲,剑盟可怜他,放他一马。那二十年前的事呢?可有任何挽回的余地?没有。世道如此,一切都无济于事,任谁也无法改变。
大宸帝君也好,浮云宗也罢,在传承千年的剑盟面前,渺如尘埃。
杨培风不知对方顾虑,只想尽快完成与夏薇的约定,然后找个好日子开溜。
“有些疼,不想这么过一辈子,咬牙忍忍。”
提醒一句后,杨培风以左手小拇指,轻点在罗宇眉心,小心翼翼渡去几缕清气,略做试探。
那名刺客的状况与罗宇大不相同,前者是新伤,后者为旧疾。且在这些年里,诊治罗宇的众多医师,都不必怀疑其目的是否单纯,恐怕医术都未必过关。很难想象,罗宇的经脉已经乱成怎样。
事实正如所料,凭他那尤为平和的真元,竟只勉强行了两三个仙窍,便如遇山石,被严丝合缝地堵住。
杨培风试探性地,再伸出无名指来,霎时,罗宇面目狰狞,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罗宇脸色煞白,硬撑着说道:“我还顶得住!”
杨培风道:“本该带你去百草堂,再不济让夏神医在旁边盯着。只能说,除了不在乎自己这条命外,你很信任我。”
“嗯,我信你。”罗宇干脆利落道:“你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考虑。”
杨培风略作思量,无所隐瞒,“是,很残忍,但事实如此,费尽心思救治你的百草堂里,其实也有你的仇家。换个说法,剑盟的人。而且极厉害。”
杨培风勾唇一笑,忽然问道:“知道是谁吗?”
罗宇摇了摇头,“我已眼盲心瞎多年。”
杨培风抬首,视线眺望出去,原本站在街道尽头的持剑蒙面人,眨眼闪身到十步外。
杨培风呵呵笑道:“又是你,光天化日这身打扮,不合适吧?”
蒙面人不禁感叹道:“罗府尚未衰败时,门庭若市,可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现在鬼都见不到一个。
杨培风哦了一声,“阁下是丰都人。”
蒙面人并不否认,好奇道:“可我们却查不到尊驾的底细,最远也只能追溯到朔北。会医术、精通剑法,身怀重宝,轻世傲物,非富即贵。”
医术?杨培风救治罗宇,和医术不沾边。身为炼气士,他拿手的无非“顺气”,气若顺了,伤病自然会有起色。
唯一证明杨培风会点微末医术的,是刚到丰都时,他拿去百草堂的一张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