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风潇雨晦。
微弱的烛光从四合院正房窗边透出。
杨培风半卧在床,左手执经,右手拿笔,沉默多时,只顾删删改改。
八千字经文此刻只剩五千余字,他仍觉冗杂。
“如此旁门左道。哎,百草堂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医书,而是实实在在的修行经文。这便罢了,偏偏它还是卷残篇。
当然,这个“残”,并非指它不全、缺失。而是当年手书此经文的先辈,八成媳妇儿跟人跑了,不然指定干不出在经文中增添“陷阱”,这么没腚眼儿的事。简直混账!
“千古流传的经文,无非儒释道及医、农、兵,法等各名家,先确定出自哪一门哪一派,最好明白出自何人之手,哪年所作,再结合其生平论述,注解就有迹可循了。”
之所以这般麻烦,诚因历代皆有人沽名钓誉,假前辈先贤之名,而后人誊抄水平不够,于是错漏百出。
而这卷经文更不一样,非是无心之举,实是有心为之。
不是救人,而为害人。
整个注解过程,一环错则环环错。杨培风昔年之恩师卢钦,学究天人,于此道极为擅长。
他也不差。当年杨氏书楼里的经文秘籍,多的是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沉心静气,才能有所收获。
彻夜风嚎,窗外满是“噼啪”雨声,杨培风充耳不闻,沉浸其中。
“是篇炼体功法,而且这路子,未免太野了吧?”
他最后在脑海完整过了一遍,不禁脊背生寒,如坠冰窖。
移花接木。用尚且完好的上、中二丹,辅以经文中独特的,真元逆走经脉之手段,倒灌丹田,直至气海复苏。所谓炼体,反而是更深层次,他暂时不需要考虑的东西。
算是对他勇气可嘉的奖励。
因为此举九死一生。
气海丹田受损,哪来真元倒灌?往往只能让与自己大道相亲的师友、亲人,辛苦付出。
水生木。正常情况下,江不庭来为他做此事就很合适。
而其中想也想的到的凶险,则是气不够,耗尽上中二丹之精气,仍旧回天乏术。届时,唯死而已。
杨培风忽然放下经文,起床穿衣,拿过咒宝葫芦,补充经脉真元。
他轻轻拉开房门,寒风吹面,清冷异常。原来,不知不觉竟已入冬。
“也不晓得,扶风城是否也下了场雨。”
杨培风视线透过雨幕,紧接着一句呵斥,“何人鬼祟?”
一柄完全融于天地,不见光影、不见声色的利剑,朝他面门突兀扫来。
杨培风惊骇难当,急忙纵身跳开,只听“咔嚓”声响起,整座房屋被拦腰切断,塌成废墟。
不见了?
他灵目大开,却根本捕捉不到出剑者的踪迹。完全没有杀意。天下果然英雄辈出啊。
动静太大,负责照顾他生活起居的两名仆人赶了过来。
杨培风喝道:“莫要靠近!走!”
就在他暴露位置的同时,一道剑气紧贴着脑袋擦过。
他右耳被划破,鲜血滴落。
循着微不可闻的血腥味,来人疯狂出剑,几乎拆了这个院子。
杨培风手无寸铁,“听蝉”在仙窍中雀跃,急欲请战,被他压了回去。
他再度远远跳开,叹息道:“剑道刚猛,却不正大光明。”
作为回应,剑气破空而至。
杨培风微微偏头,从容躲过。
“啧,奔着我命来的?”
别说丰都城里没他仇家,整个九幽都没!哦,不对。剑盟半个算。毕竟在怀远城外,他曾手刃了剑盟一名坛主。
但是,那件事天知地知,剑盟可查不到他头上。
此人虽使剑,但应该不是剑盟的人。
平日里他虽与那两名仆人鲜少交流,但也不忍心坐视他们枉送性命,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发出响动,好叫刺客发现自己方位。
杨培风将袖一拂,跳下围墙,撞开雨幕飞速蹿了出去。
直到这个时候,刺客仍未吐露半个字,下手果断、狠厉,不断向他递出杀招。
难得一见的风雨夜,再加上刺客本身极为精湛的隐匿术,杨培风难以确定其方位。
长街中,两人踩着积水全力奔跑,凡所过处,器物尽碎,引得不少高手循声而出。
“哎……”
杨培风猛地停步不前,长叹了口气,转身直勾勾地望向某处,淡淡道:“还真是锲而不舍,有股子韧劲儿。”
回应他的是又一道凌厉剑气。
杨培风暗自掐诀,繁杂的雨滴声中传出他低沉的嗓音,“拨云见日不行,拨云见月还是可以的。”
语罢,他并拢双指凝出金色剑气,抬臂往虚空轻描淡写地一划,原本压得密不透风的乌云,顷刻间被撞开个巨大窟窿。
月华高照。
“他劈开了天!”
“瞎说什么?乌云,是乌云,能不能有点见识。”
“雷也散了。一剑之威改换天时,此人何方神圣?”
丰都各处议论纷纷,无数炼气士翘首以望。
杨培风青衫飘摇,身披月华,屹立虚空,烨若仙人。
他一眼锁定黑衣人,哂笑道:“剑客大人,很不错嘛。”
黑衣刺客转身作势要逃,却从腋下向后透出一剑,正与前来抓人的杨培风撞个正着。
似刺中了,黑衣剑客手心明显传来一股震感。
但又似乎没有刺中,因为同样没有听见对方吃痛出声。
黑衣剑客用力收剑,竟纹丝不动,顿时,一个不好的念头涌了上来,急忙补了把钢针甩出。
杨培风再次偏头,轻易躲开,捏住剑尖的几根手指,始终稳如山岳。
“想要啊,还你了。”
他刚松开手,黑衣刺客便再刺来一剑。
“铛”的一声响后,这柄由精钢锻造的宝剑,终在黑衣刺客满眼惊恐中,被杨培风徒手弹断。
“你低了我整整一境,哪来的胆子刺杀我?”
杨培风盯着脚下倒地不起的刺客,极为费解。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都绝不可能去刺杀十二境的前辈高人。
倘若不得不,那么,堂堂正正地打还可以,刺杀就算了。至少前者,死也死得其所,不坠名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