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培风神色凝重。
老人渐渐陷入回忆。
“谈剑盟，就不能不谈与之息息相关的九幽，要谈九幽，亦不得不提及诸天。在你的家乡，如何看待这个世界？”
杨培风想了想，回答道：“有关文献皆记载，混沌之初，道生阴阳，阴阳交感衍化五气，分天地，辨清浊。祖洲生建木，连通天地，万族共存。后历经水、火二劫，建木断，大地崩碎，分为我之家乡祖地，以及九幽、大墟、娑婆、无垢、古冥，五大失落之地。”
话音刚落，杨培风眉头微蹙，忽地心上不大自在。
老人见他神色生异，奇道：“怎么？”
杨培风缓缓摇头，不太确定道：“应是不小心触碰到某个禁忌，它与我互生感应。我再念几句试试？”
老人赶紧摆手，“不，莫要妄生事端。”
杨培风忍俊不禁，“说说而已，晚辈不傻，上赶着惹麻烦作甚？”
老人不予置否，说回之前的话题：“什么祖地，什么失落之地，太久远了。境界够了，飞至天外，便知我们脚下的土地，无非就是一颗颗星辰。不过这里有生命罢了。”
“据老朽所知，最初时，这个世界只有妖族，大妖、小妖，都有。就是没人。后来，于九幽之主莫名消失的时间节点上，数量惊人且身受重伤的炼气士突然降临，并驻扎下来，繁衍至今。”
“直到八千年前，第一个人族王朝建立，人与人之间丧失了最基础的平等、博爱；五千年前，各国林立，新贵取缔旧贵，大量经文、法宝，散落民间。游侠之风兴盛；两千年前，剑盟成立。”
“两千年！”
杨培风惊得肩膀轻颤，难以置信道：“剑盟成立竟已有两千年，怎么可能？”
他都不需去问，断定大宸王朝的历史，绝对不超过五百年，三百年都很难有。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茫茫多的名门望族，抛开不要脸找谱匠修族谱硬往上靠的，几家能传过五世？
底蕴深厚如他杨氏，几百年间亦于数次动乱中，几近灭族。
而若没有陆氏这层血缘，杨氏其实都可以算是断了香火。包括陆氏。
老人耐心解释道：“当然，那个时候还不叫剑盟，什么帮啊派的，都有叫过。”
杨培风叹了口气，这还不如不说。
老人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九幽世界，共有大小几十个王朝，上千个部族，幅员辽阔。剑盟则涵盖所有势力，所有人。换个说法，这叫什么？”
杨培风脱口而出，“宗教。”
“对咯！”老人抚掌大笑，缓缓站起身来，眺望窗外，神情肃穆，“不可否认，在各国军队监管不到的地方，剑盟以一己之力，承担起了抵御妖族的重任，并无时无刻不在流血牺牲。”
“可是，可是。也正因此，大宸也好，列国也罢，在完成统一的过程中，势必遭遇剑盟这一巨大阻力！”
“两千年过去，各个王朝换了一茬又一茬，剑盟仍在。有时候，老朽也不得不怀疑，我……难道真的错了？”
杨培风简单思虑后，也不管是否触怒对方，直言不讳道：“大宸帝君已奴役朔北，如今又窥视天下，难免有些贪得无厌。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
老人猛然回头，眼中再次闪着精光，“天下一统不好？届时再无军阀割据、互相攻伐，能高效地调配资源，兴修水利、开垦荒野，能完善制度、律法，使得天下清明！更可集天下之力，一劳永逸，覆灭妖族。”
“老人家所言有个重大前提，即君主极度圣明。对否？”杨培风自幼求学于东篱书院，遍览古今事，自然有所闻，“而若君主年迈昏聩，则王朝必将走向衰亡。其后果，难以估量。”
“世间万物，皆由混乱走向稳定，谓之道。”
环视一周后，他拿起桌上茶壶，退后几步，浇茶在地，指着水流方向，对老人道：“我不管不顾，这水歪歪斜斜地四散流淌，即便错也错不远，只是慢些、乱些，总会停止。”
他再蹲下，用力在地面划出一条“河”来，继续浇水，道：“而我若为它开沟凿渠，它的确流淌地迅速。可是，我错了呢？那这水就将随我一起，越错越远。覆水难收。”
“是以，各有各好，各有各的不好。一切都要有度，讲究适当。”
老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满眼尽是欣赏，“想不到，老头子临了才明白的道理，你年纪轻轻，竟已领悟地这般透彻。”
“可惜啊，现在情况，君主孤注一掷，在岔路越走越远，而剑盟高层更不是个东西。”
“那些人已丧心病狂，妄图染指皇权，为达目的，甚至不惜草菅人命，与妖族勾结。”
朔北一役，怀远城中父子相残的戏码，少的了剑盟与妖族的身影？
帝君只字不提，从朔北凯旋归来的肃王，其奏报同样未有剑盟一字。
但这些，已经是全天下人心照不宣的了。
剑盟行事，百无禁忌。可悖逆君主意志，可罔顾律法，可阳奉阴违，更可割据一方。作为你们同妖族战斗的回报，大家捏紧鼻子忍了，同样也是为自己心中那份“道义”。
除了一条——千万不该，与妖族暗中媾和。
杨培风听出老人话语中的决绝，更猜到后面会发生何事。
山雨欲来。
老人叹道：“不知剑盟主还是别的谁，从妖族获得某种邪术。将天资好的炼气士的气海丹田摘下，装给自己，从而修为一日千里。甚至从小培养一些孩子，只为有朝一日，取其丹田。”
“罗宇加入剑盟后，有几颗气海丹田需要经他手摘除。他乃名门之后，面对十三四岁的少年，如何下得去手？宁死不从，遂被逐出剑盟，招致追杀。”
“他逃回丰都，仍被打烂丹田，毁掉根基。帝君不悦，说，‘打死了才好’。之后无论如何，罗宇得以苟活。奈何家破人亡，不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