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北的荒凉，多源于百姓毫无节制的放牧，其中以牛羊马居多。所谓朔北菜，其实根本就没几片菜，燥热、油荤之物占据主要，非大宸的茶叶难以消解。
大宸北伐之路，也是延续了数百年之久的茶道。
杨培风家乡扶风临海，正儿八经的水乡人，细皮嫩肉，哪里像在朔北那种地方长大的？
齐川心道，年轻人高矮是个神仙，不足为奇。
于是乎，当那满满一大桌，汤汁满溢、肉香扑鼻的全羊宴出现在眼前时，杨培风着实馋了，不自觉咽了咽唾沫。
“帝君严禁私杀牛、马，城中的贵人多有门路，唯独老朽主家不在此例。原本我弄了些干净牛肉，谁料半道上碰见歹人，让他给顺了去。”
说起这件事时，齐川仍旧愤愤不平。
杨培风闻言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丰都不许杀牛，不准杀马，却偏偏可以杀人。”
之前那白骨累累的奴市，以及他一路从朔北下来触目惊心的见闻，无不述说着，大宸披着一件血淋淋的外衣。
齐川骤然色变，喝道：“小友，千万慎言呐！大宸国力蒸蒸日上，必要以凡人为代价做出牺牲。你这轻飘飘一句话，多的是人被戳到痛处。”
杨培风连忙打嘴，赔笑道：“老人家言之有理，晚辈口无遮拦。”
齐川饮了杯酒，慢吞吞讲道：“说句不相干的话，大宸如今好比一辆全速奔跑的马车，随时都有散架乃至坠入深渊的风险。可若谁想把它拽停，必将万劫不复。”
杨培风会意了，这个“不相干”，并非指别的什么，而只是与他不相干而已。
的确这回事。他谁啊，真就这般悲天悯人？
不至于。
其话虽如此，可在酒桌上不谈论军国大事、天下苍生，还是大丈夫么？是以，两人仍说了许多与练剑无关的话，到最后，沉默于老人家的长吁短叹中。
齐川起身，见杨培风有话要讲，但又不开口，猜中了一些，主动问道：“小友，你还忘了说，学剑的条件。”
杨培风缓缓讲道：“我有伤在身，本想让老人家替我寻得灵丹妙药，百草堂那边却说能治。算钱吧，老人家觉得值多少，看着给就成。”
齐川使了个放心的神色，道：“我立即回去通禀，最迟明日答复。”
杨培风话锋突转：“有鬼祟小人恐对百草堂下手，老家人能否派人暗中护卫一二？”
齐川疑惑道：“为何？”
治病救人乃天经地义的事，还能犯什么忌讳不成？
杨培风坦诚道：“或许与罗氏有关。”
齐川吃了一惊，“那个出了武进士的罗？”
杨培风点头，“是。”
齐川暗自沉吟片刻后，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正色道：“百草堂不会出事，你放宽心。老朽在官寺那边有几个老朋友，关于罗氏的卷宗，尽快送来。时间紧迫，老朽先告辞了。”
杨培风连说几个“好”字，送其出门。
一夜清梦。
天微微亮，杨培风刚才坐起身子，屋外传来响动，接着一阵轻微的“咚咚”敲门声。
“杨前辈，齐大人事尚未办妥，且先紧着好办的来，从库里支了金三百斤，银万两，及各种珍奇异宝，并列了张清单。请您过目。”
闻言，杨培风惊得睡意全无，半晌不曾张口。
“杨前辈？”
屋外人再次呼唤。
他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以示满意。
“杨前辈”三字，听着虽觉别扭，但他却是极受用的。不过那个所谓“好办的来”，实在有些刺耳了。
杨培风出门，只胡乱扫过，被堆满院子的一箱箱珠宝，刺得眼睛生疼。
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土包子如他，哪见过这阵仗？
他转过头，悄声询问道：“若都变卖了，价值多少？”
仆人笑道：“多为帝君赏赐，仓促间不好变卖，紧着好卖的卖，六七百金不在话下。”
杨培风大受震撼，并未被这些身外物迷住，思虑小会儿后，忍痛说道：“你们最近为我忙前忙后，也不轻松。”
仆人道：“此小人职分所在，谈不上忙或不忙，前辈尽管吩咐。”
杨培风仔细叮嘱，“凑个四五百金，送回我之前的住所，无论有无人，送到就行。随后你们有喜欢的，可取一两件收下，其余，送回齐府。话说，是齐府吧？”
他只知老人叫齐川，齐为大宸国姓，那么老人的主家，八成也姓齐。
对于他最后这句疑问，仆人并未回答，只道：“小人一定办妥。”说完，其匆匆离去。
杨培风望着一件件宝贝离开，心中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儿。
他视金钱如粪土，但那金钱，岂是真粪土！
有银子傍身，他可置办庄园，开设酒铺，可躺着什么都不干，更可兼济天下。
退一万步讲，以上那些可有可无，但给心上人买东西，能少了银两？
之所以作出这个决定，一来要讲究江湖道义，“赎身银”该给还得给。二来，他终究不是这里的人，将来回九洲时，能不缺胳膊不断腿就烧高香了，哪敢奢求身外物。
惆怅完，杨培风向仆人要了匹马，径往百草堂。
同样的药浴，极致的舒坦。
不过这次却没见到夏薇，药浴是早早备好了的，就等他来。
直到他将要离开时，才忽然听见后屋传出一陌生一熟悉，两道嗓音。
杨培风投出视线，隔一堵墙，自然什么也瞧不见，可紧接着，他身后有人匆匆赶来，拉住他衣袖，悄声道：“杨兄，别胡乱看，快走。”
他更向那边望了望，“莫不是哪位王公贵胄？”
“贵不可言！”说话之人正是夏薇的小师弟，多次为他“鞍前马后”，是个心肠不错的少年。
杨培风不解，“既然尊贵，何不直接传唤百草堂，还用亲自来？”
“杨兄问我，我问谁去？”
少年摇头苦笑，“这位贵人与百草堂从无交集，平日里治病看医，太医院的人，谁不挤破了头想立功，轮得到咱？今日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