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好下场？”
林棋诡异地笑了笑，随后又变回了那个仙风道骨的剑仙。
“真是可笑。”
他抬手抓起桌上的洗荷，长剑出鞘，剑锋之上寒光阵阵。
极品仙剑天生神器又如何，选了林醉做主人又如何。
到最后还不是落到了他手中。
他林棋修行至今，最不相信的就是因果报应。
“的确可笑！”
脑海之中突然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雌雄莫辨，尖利沙哑。
林棋握紧了手中的剑，表情淡然地转身。
门前的荷花池之中一片宁静，唯有墙边出现了一块淡淡的印迹。
那真是极淡的一块印迹，不细看的话会误认为是未干的水痕。
它在林棋视线之中缓慢地扭动着。
“这位道友。”
林棋剑指着那块印迹：“为何不请自来？”
那块印迹慢慢变深，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千万条虫子在不断爬行。最后在林棋面前变成一团漆黑的雾气。
“林道友。”那黑影开口：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可以帮你登上那无上之境。”
林棋饶有兴趣地看着对面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黑影，笑着开口：
“不知这位道友，要怎么帮我？”
“魔气。”
那黑影再次开口：
“你方才与那位大祭司所说的，魔气。”
林棋脸色微微一变。
方才他和听奴谈话的时候这人居然就在窥伺。
老者心中生了几分警惕，同时也有了试探的心思。
“不知这位道友，要如何帮我？”
“过了今夜道友就知道了。”
“现在我要去处理一下废品。”
下界荒域，薛岚已经通过自己留在陆风识海之中的一缕剑意进入了这人所在的幻境。
为了不惊扰陆风，她尽力将自己压制 成薄薄一片，贴着陆家村的墙根走。
“其实我觉得，我们大可不必如此。”
心魔的声音从虚化的识海之中传来有些失真：
“你要对画奴的实力有信心，就算只是一道分身，它构造出来的幻境也要比普通梦魔构造出来的质量好。我们不扁扁的做狼。”
“唉。”狼君大人闻言长叹一口气：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你也知道魔族造的东西在我这里一直不够结实来着。”
心魔：又秀，挑着时间你就秀。
她不想和这人说话了。
心魔不说话，狼君大人乐得清静，提着剑的狼片片一路贴着墙根来到陆风家，过门槛的还抖了一下。
烬光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真不至于。你不适合鬼鬼祟祟。”
趴在陆风床边的狼君大人闻言惊喜地开口：
“烬光我好感动。”
“你别动！”
烬光突然冷声开口：“他要醒了。”
薛岚看向陆风，果然看见这人眼皮微动，拼命地想要睁开。
陆风的意识渐渐浮起来，第一时间就感应到了薛岚的存在。
青年艰难地传音：
“君上……你进来了？”
“嗯。”
薛岚轻轻回应了一声，随后贴在床边：
“你娘来了。”
几个呼吸过后，陆风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娘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站在他的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拿了些东西出门了。
自始至终，陆风都没能睁开眼睛。
在薛岚的视角之中，青年身上束缚着很多浅灰色的丝线，它们缠住陆风的手脚，在他脸上化为两只小手，死死捏住他的眼睛。
陆风越想睁眼，那两只小手捏得越紧。
“剧情之力不想让你看见。”
薛岚的声音陡然传来，陆风整个身体僵了一下：
“剧情之力？”
“是我之前故事中的那个。”
“没错，就是那个。”薛岚从床边把自己揭下来，抬起薄薄的手在陆风眉心点了一下。
一股冰凉的灵力从眉心涌入识海之中，那些束缚着陆风的浅灰色丝线开始争先恐后的退去。
陆风慢慢可以睁开自己的眼睛了，然后他看见了一条红线。
这条纤细的红线从他眉心生长出来，连接着……
一个片片。
“大……大人。”
陆风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从薛岚的正面看到背面。
“你怎么变成人片片了？”
“怎么？”薛岚看了他一眼：
“接受不了我也可以变成片片狼。”
“不是不是。”陆风连连摆手：
“这样就很好了。你变成狼我怕你咬我。”
薛岚相当平面地瞅了他一眼：“胡乱造谣，北域川狼属长君从不咬人。”
陆风：名号这么长那应该是真咬过。
心中虽然这样想，但是面上还是遵从小桐姑娘教导，点头点得飞快。
“大人，你刚刚说那个剧情之里不想让我看见，是怎么回事？”
薛岚看着青年，认真开口：
“你小时候的记忆被剧情之力封印了一部分，天道不久前出手解开了。”
“难怪。”陆风喃喃道：“难怪我进入幻境之后想起了一些之前完全没印象的事情。”
青年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舍，但还是提议道：
“大人，既然剧情之力出手了，画心幻境里面应该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应该尽快离开。”
“这么懂事？看来跟着薛桐学了不少东西。”
狼君大人笑着扯了扯手上的因果红线。
“没事，你不用担心。这是给你的员工福利，你需要从那些丢失的记忆之中找到原本的自己。”
“再说……”薛岚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我在的地方，里面外面应该都不太安全。”
陆风闻言脸色大变，当即跪在床边对着薛岚行叩拜：
“不管你是谁，从我家大人身体里面出来。”
“我求你了。”
薛岚咬牙给他踹到床脚：
“坏的不许学！”
陆风被一脚踢到床脚，刹那间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在疼。
他觉得自己现在像是一块凡人逢年过节之时不断捶打的年糕。
“大人。”青年疑惑地开口：
“你都……一片片了，怎么打人还这么疼？”
“疼吗？”
变成片片的狼君大人向他露出一个温和良善的笑容：
“我出去再打你一顿，我们对比一下。”
陆风大惊失色，连连摆手：
“那还是不要了吧。”
“我愿意一直留在幻境之中。”
“想得美。”
薛岚抬手牵扯了一下自己和陆风之间的因果红线。
陆风感受到有一股别样的感觉从眉心之处升起，微弱飘渺。
但是却带着慑人的压迫感。
“大人，这是……”
薛岚表情平淡，说出口的话却是相当吓人：
“我在以你我之间的因果为联系，试图将烬光掩藏在你识海之中。”
陆风一看薛岚手中散发着寒气的长剑就有些牙关打颤，但好歹也在狼君大人手底下摸爬滚打数年。
陆风颤颤巍巍地为自己求饶：
“大人，我觉得不太行，我可能会变成傻子。”
“怕什么？”薛岚鼓励地看向他：
“变成傻子我也养着你。”
陆风：“我想要得到的答案不是这个。”
“我给不了你要的答案。”
薛岚操纵着因果引路，强大的神识在陆风的识海之中游荡：
“画奴怕我怕得要死，要是被它察觉到我在这里，怕是一刻钟就跑回九天魔域去了。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陆风死猪一般倒在床上，悲哀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大人。”青年看着薛岚，突然低沉出声：
“它变成了我娘对吧？”
薛岚小心翼翼将烬光将手中红线缠在烬光的剑柄之上：
“没错。它会变成你最思念的人。”
“陆风，不要太早露出破绽。”
陆风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清泪无声滚落下来：
“我知道了，大人。”
狼君大人技艺相当娴熟，将烬光安放在陆风识海之中不过只花了一个时辰。
“真是完美啊。”
“元明界现在有这种手法的怕是不多了。”
陆风坐起身摇了摇自己的脑袋，并没有很不舒服，识海之中仿佛灌入了一阵风雪。
冰冰凉的，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出去找个地方躲起来，在此之前……”
薛岚抬手点在了陆风眉心，声音温柔：
“你就先睡一觉吧。”
一股浓重的困意瞬间席卷了陆风的意识，拖着他不断下沉。
最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风在梦境之中恢复了意识。
他从一片纯净的白色之中醒来，撑着手起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躺在雪上。
一直绵延到视线尽头的纯洁白色都是松散的雪，手刚按上去的时候感觉不出什么，但是片刻之后手心便传来尖锐的刺痛。
陆风看着自己的手，明白自己应该还在薛岚构造的幻境之中。
雪应该是烬光的剑气所化，来自元明界之中最为寒冷的北域川。
陆风闭了闭眼睛，再次睁眼之时，不远处的雪地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的识海之中怎么会有外人？
陆风心中满是戒备和疑惑，抬手想要召唤自己的仙剑，但是身体之中却没有半点儿灵力。
看来是薛岚给他的考验。
那人影步速极快，没一会儿就到了陆风近前。
陆风这才开始打量他。
来人一袭华贵的黑金法袍，未及冠，高束马尾潇洒非常。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戴了一张挡住整张脸的银色面具，其上雕刻着缠绕的神秘符文。
那人走到陆风近前就停下来，两人沉默良久。
就在陆风忍不住要说话的时候，对面之人却突然伸手：
“跟我走。”
声音很熟悉。
陆风心中猛地一颤。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面前这人，是另一个他自己。
见他久久没有反应，那人继续开口：
“跟我走，你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得到……”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面具之后幽深的眸子似乎看透了陆风：
“包括娘。”
“包括你思念的一切。”
陆风心中一阵发苦，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青年心中不断冲击回荡，最后冲开一道裂缝，潺潺流出来。
他缓缓摇头，下意识扯了个大旗。
“我家大人不让。”
“你家大人？”
对面轻笑了一下：
“你只是她手中的工具罢了。她明明掌握着时空法则，却终日让你深陷于愧疚之中。”
“你还觉得她是个好人吗？”
陆风静静看着她：
“狼君大人从来不是好人。”
“但是她对自己也不好。”
小桐说了，大人也有许多未尽的遗憾。
那些明明只要运转溯日镜就可以弥补的遗憾，都在拯救元明界的计划之中被薛岚强行忘却。变成永生永世补不好的窟窿。
“你是你我是我。”
“娘不会希望我变成你这样的，就此别过。”
陆风同面前人擦身而过，大步走向无极的雪原。
身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叹息。
“废物。”
陆风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废物就废物吧，他这一辈子没有问鼎天下的命。
他不是陆天尊。
他也不是天道之子。
那他是谁。
雪原一望无际没有尽头，陆风走得身体都冻僵了也没有走出去。
“我是谁……”
他一直这样问自己，问到后面都有些神志不清了。
“谁是我……”
“风儿……”
耳边传来娘温柔得声音，陆风缓缓睁眼。
下午的阳光照进屋子里，娘在床边坐着，有些看不清楚脸。
娘从糖葫芦上取下一颗山楂，挑了籽之后塞给他。
陆风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山楂不甜，山楂不但不甜而且酸死了，混合着一股苦涩的咸味。
陆风想起来了。
六岁那年，肖碧云原本想带着他去落霞城找先生，但是他因为被人踹了一脚一直发烧没去成。
她回来的时候给陆风带了糖葫芦。
“风儿。”
娘笑着看向他：
“下个月我再去一次落霞城，七月份的时候我们风儿就能去念书了。”
“教书的夫子脾气很好，说可以先减免你的束修，你爹那边也同意了。”
陆风六岁那年的六月十五，魔族大举入侵元明下界南域。
落霞城被屠戮为空城。
他再也没能等回来娘亲。
可这些，他都忘了。
陆风泪流满面。
璀璨的雪白剑光从陆风身体之中射出，准确无误地钉住了床边女人的影子。
“剑……”
陆风听见空气之中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声，一阵漆黑的雾气在阳光之中缓慢消失。
于此同时，面前之人也开始渐渐虚化，最后变成了和薛岚一样的薄薄一片。
“娘！”
陆风死死抱住虚化的人。
“走到落霞城要多久？”
“找夫子要多久？”
“说服我爹要多久……”
在即将化为飞灰消失之际，女子轻轻抬手想要摸摸陆风的头，但是手没有落下去就消失了。
空中只传来一声低沉沙哑的应答：
“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