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风听话地进入了画心构造的陆家村之中,这里和陆风记忆之中分毫不差,连村口那青石碾子上一个小小的缺口一模一样。
陆风心中有些惊讶,但是随即释怀。
按照薛岚所说,画心这种魔族是根据人心底的思念缔造幻境的,他作为记忆的提供者,自然看不出来什么破绽。
就是不知道这个幻境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是困住你。”
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薛岚微凉的声音在青年耳边向前,明明就在脑海之中,但是给陆风的感觉却像是从天边传来,空灵之中带着一丝诡异的模糊。
像是传音石录下来的一样。
“大人。”青年忍不住开口:
“你现在在哪里?”
“还在原来的地方。”
薛岚在飞云上坐下来,地面之上的陆风已经止步不前了。
在薛岚的视角之中,他面前根本没有那个温暖的小村庄。
荒域之上开始起了淡淡的薄雾,紫色的。
曾经在玄煌宗大搞梦魔养殖产业的狼君大人十分怀念地开口:
“就是这个感觉?”
“什么感觉?”
幻境之中的陆风看着那个站在村口的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衫,很瘦,颧骨高高得突出来。表情麻木。
是他娘。
陆风忐忑地上前开口:
“这位姑娘,我……”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原本表情麻木的女子猛地看过来:
“去哪里了?”
陆风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是不是和你说了后山不能去!为什么不听话!”
她走到陆风面前抓住了他的手腕,抬手就在他屁股上打了好几下。
陆风愣在了原地。
他娘,看不见他现在的模样。
在她眼中,自己只是个六岁的小孩子。
青年开口,声音有些滞涩:
“娘,我没有去后山。”
女子没有说话,牵着陆风往村里走。
明明她看上去很瘦弱,个子只到陆风的胸口,但是牵着陆风却像是真抓着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脚步飞快。
陆风甚至有些跟不上她的脚步被扯着走,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轻飘飘的风筝。
逝去的记忆渐渐苏醒。
他小时候也这么觉得。
被叔伯牵着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块随处可以丢掉的小石头。
只有被娘和婶婶抓着的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是一只小风筝。
哪怕走得再远也不会放手的小风筝。
夜风温柔,娘的辫子一甩一甩的。
“后天娘带你去落霞城。”她语气之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聪明,娘要把你带出去。”
“好。”
陆风跟着她进了村子,随后眼前一阵白光闪过。
他躺在床上。
中计了。
陆风心中一寒,下意识想要调动身体之中的灵力。但是身体之中原本磅礴的灵力此时如泥牛入海一般不见踪影。他整个人也昏昏沉沉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画心都这么厉害吗?
能在狼君大人眼皮子地下。
意识越来越模糊,陆风索性不再挣扎,然后他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吵架。
“你自己走可以,风儿你不能带走。”
“风儿要上学,我已经在落霞城给他找好先生了。”
“他不上学照样可以找到媳妇,肖碧云,你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想带着他跑了。”
肖碧云……
“肖碧云。”
陆风在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她曾经,是想要带着他一起离开的。
门外的争吵声渐渐大起来,最后在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下停止。
陆风感应到两道身影进了自己所在的屋子。
“云啊。”
一个苍老的女声传入陆风耳中。
是奶奶。
“男的都是这样,你再忍忍。”
“娘,我能忍下去,但是我受不了风儿变成他那个样子。”
“那就走吧。云啊,那就走吧!”
陆风听见细细簌簌的声音,有什么纸包裹着的东西被打开,碰撞在一起叮当作响。
他又想起来。
他奶奶有一对细细的铜镯子。
“娘……”陆风烧得迷迷糊糊……
“走吧娘。”
如果在幻境之中走脱的话,之后说不定还能相见呢。
意识彻底沉入谷底。
娘,再见了。
“他怎么了?”
一直没出声的心魔突然开口:“画心的幻境不能唤醒丢失的记忆。”
薛岚居高临下看着陆风,良久之后才回应她:“我也没法解释这种状况。或许我们可以理解为……天道之子的特权。”
“薛岚,我不是三岁小孩儿。”心魔不吃狼君大人的敷衍,直接化为黑雾脱离薛岚的识海,出现在这人身边。
狼君大人微微往后躲了一下,然后继续敷衍:“我知道,你是一千多岁的小孩儿。”
“有人拨动了他的记忆。”
心魔冷冷开口:
“你没有这个闲工夫,那就只能是……”
白衣女子缓缓抬头,看向了漆黑的夜空。
一处超脱于元明界之外隐秘空间之中,身着雪白华服的少年不善地掀起眼皮:
“我这是在帮你。”
薛岚一把薅过心魔,脸上堆笑:
“我知道啊大人,我这不是没说话嘛。”
“心魔嘛,养的时间久了难免脾气变大,我给你赔个不是。”
被掐着后脖颈的心魔挣扎着抬头:“你之前非要当界主的时候不是这样说……”
烬光伸手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薛岚抱着心魔的脖子,力道几乎要把她勒死:“大人还有事吗?”
天道磨了磨自己的牙。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只狼气久了,祂现在偶尔也有想要咬人的冲动。
“狼君大人所言,我好像很不值钱的样子。”
“可不!”
薛岚一说起这个可就来精神了,无差别痛击元明界所有生灵。
“铸界不成魔族侵蚀整个元明界,你我都是卖不上价的垃圾……唔!”
烬光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了薛岚的嘴。
“胡说八道。”
天道生气的时候冷哼一声,随后开口:
“剧情之力前面应该封印了陆风的一部分记忆,我现在助他全部解开。这是你铸界之前,我最后能帮你的一件事情。此后进阶十六境和其他琐事……”
天道低头,看向自己渐渐涣散的下半身:“就要靠狼君大人自己了。”
“大人撑不住了?”薛岚掰开烬光的手,嬉皮笑脸开口:“那不如接受薛某的提议,来做元明图的器灵。万世不朽。”
“别逼我拿天雷劈你,滚!”
“好的天道大人!”
等到天道离开,飞云之上乖巧的狼君大人瞬间躺倒云上。
“咋这么固执呢!”
“真是老古董老板砖一块。”
烬光在一边开口:“但凡你说话……你们说话柔和一些呢?”
“柔和也没用。”
心魔逃出薛岚的钳制,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麻的脖子:“柔和了祂反而不适应。”
薛岚在一边赞同地点点头。
烬光看着面前两人,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很命苦。
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只需要面对一个不靠谱的剑主。
谁告诉她为什么不靠谱的剑主可以分裂。
现在还是一分二,接下来是不是就要二分四了。
想到魔神那恐怖的分裂能力,烬光心一横。对着心魔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心魔心下一凉。
“额,今晚太阳有点儿晒,我还是回识海吧。”
说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化为黑雾消失了。
有效出场,不到半刻钟。
“你吓唬她干嘛。”薛岚整理了一下方才和心魔打闹之中弄乱的衣服。
“你们两个在一起很吵。”烬光简短回应。
薛岚:那倒是实话。
狼君大人又往下面看了陆风一眼,青年还是一动不动,看着还深陷在幻境之中。
“天道说剧情之力封印了他的部分记忆。看来剧情也没多喜欢这个主角。”
在剧情之力那里,陆风只是个完成任务的工具人罢了。
薛岚冷笑了一声,对着烬光伸手:
“烬光。”
烬光瞬间化为原形飞到她手上。
薛岚两指轻轻划过剑身,雪亮的剑锋反射到她脸上,留下一条闪耀的银带子。
“我有预感。”
狼君大人挽了一个剑花,身形开始缓缓变淡,最后化为了一道模糊的虚影,云雾一般飘荡着,不知道是虚是实。
“你预感到什么了?”烬光忍不住开口。
“今晚,剧情之力会抛弃陆风。”
“作为专业团队,我们去给他斩因果。”
飞云之上的虚影不断拉长,最终化为一道银白的丝线,飞速向下坠落,落进了一个小孩子阔别多年的梦里……
与此同时,上界中域林家。
夜色如水柔和,晚风拂过长势喜人的荷花池,轻轻摇动着那一朵朵暗红色的荷花。
林棋正在与人对弈。
听奴自从上次在北域川被抓住,又在天启楼被斩了残魂之后分外小心,一直躲在九天魔域不可能进入元明界,此时在林棋对面的只是一道传影罢了。
他声音沙哑:“吾主已经苏醒,不日便可突破封印,林道友,元明界的时局要变了。”
“魔神大人醒的有些晚。”林棋淡然开口,语气之中带着些许戏谑。
“北域川那位已经联合上界各大势力预备合并两界。魔神大人意下如何?”
听奴“咯咯咯”笑了一段时间,随后冷冷开口:
“你害怕她。”
林棋看了一眼棋局,突然没了陪他玩下去的兴致,投子认输。
“林某技不如人。无论是棋技还是修为。”
他笑容满面地看着听奴的传影:“不知对于那位,魔神大人可有对策?”
“林棋!”
听奴的声音瞬间冷下来,院子之中凭空起了一阵躁乱的阴风,摇晃着那些血色荷花,几乎要将它们折断。
“大祭司息怒。”
林棋随意抬手制止这场阴风:“林某也是没有办法,毕竟那位大人凶名在外。老夫实在是不敌。”
“若是可以利用她体内那缕魔气就好了。”
说者有心,听者也确实听进去了。
暴怒的听奴渐渐情绪渐渐缓和下来:
“吾主还没有进入元明界,用作降临的天启柱都被她破坏。”
“林某会想办法。”
林棋看向自己的一池血莲,笑得温和又诡异:
“一切准备就绪,我会通知祭司大人。到时候就劳烦您……给老夫一夜安眠了。”
听奴沙哑开口:
“老狐狸。”
等到听奴的传影从面前消失,林棋这才起身下了小楼。
老者身量高大,笑起来的时候慈眉善目,一袭青衣仙风道骨。
他熟练地从荷花池边上走过,顺手采摘了一朵新鲜的血色荷花。漫步向后面的小屋。
小屋之中陈设简单,只有两把直背木椅和一张圆桌。
圆桌之上安放着一把漆黑的长剑。
林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洗荷。”
漆黑长剑瞬间颤动起来,挣扎着要出鞘。但是剑出一寸便被数条无形的锁链锁住了。
“林棋!”
一个沙哑的男声从长剑之中传出,愤怒又怨毒。
“林醉呢!林醉呢?”
“四千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心急。”
林棋将那血色荷花放在长剑面前,丝丝缕缕的血气从其上逸散出来,缠绕在长剑之上。
“林棋!”
长剑剑灵嘶吼着开口:
“你不得好死,你把林醉怎么了?”
“她是你妹妹……她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林棋低头看着他,眼神阴鸷:
“我没有兄弟姐妹。”
老者语气之中带着古怪的笑意:
“他们都是消耗品。没用的消耗品。花费了数千年的时间居然只有她一个人成功了。”
“你选择的是她。”
“虚冥川选择的也是她。”
“是最好的没错了,助我登上那无上之境。”
小屋之中法光阵阵,不同阵法在这方寸之中轮番闪现。
然后墙壁被一寸寸推开,林棋的身后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台子。上面摆满了用透明琉璃瓶装着的功德。
洗荷不再挣扎,悲伤地看着林棋:
“怀月很喜欢你,她选了你做她的剑主。”
“怀月?”林棋再次看向他,似乎已经忘记了洗荷说的是谁。
良久之后,林棋淡然开口:
“想起来了。”
“一柄废物罢了。”
“林棋!”
血气源源不断侵入剑身,洗荷的意识开始模糊。
“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你不会有……好下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