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消失,整个落霞山都被夜色笼罩,丝丝凉意渗入林登骨缝之中。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毕竟是初春。”
注意到他的瑟缩,薛岚抬手一点灵光落在这人肩头,林登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肩背往下淌,不多时整个身子都暖和了起来。
“多谢薛姑娘。”
“想必薛姑娘也知道林某此行的来意,既然有缘在此相见,林某也有一些关于封禅的事情要问。”
浓重的夜色之中林登看不清薛岚的脸,但是他听见薛岚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
“林大人憋坏了吧。”
薛岚手中法光流转,片刻之后便出现了一盏精巧的莲花琉璃灯。
她提着灯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语气轻松之中带着笑意,不像是生气了。
林登赶紧跟上:“非也非也。”
“同姑娘叙话,无论说什么林某都是受益匪浅。只是封禅确是要事。林某是文之的老师,也是这大顺的丞相。”
薛岚微微点头:“林大人一心为民,宝儿跟着你在官场上,薛岚十分放心。”
“只是大人不太坦诚。”
薛岚停住脚步转头看着林登,一张脸在柔和灯光下恍若暖玉。
让林登无端想起那些供奉在宫中长明殿的玉菩萨。
青年知道薛岚这话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自己瞒不过她。
仙人和凡人之间是有壁垒的,林登很多年前就知道。
而如今他明白了另一个道理。
就算是同样飞天遁地的仙人,也是有差别的。
薛岚在他见过的所有仙人之中,都是极为特别的存在。
“姑娘不愧是仙人。”林棋眯着眼睛笑,一看就是久经官场的老狐狸。
“我们为人臣子的,总是要替君主分忧的。”
“我就知道。”薛岚同样笑眯眯的。
“陛下想要知道?”
林登慢悠悠地点点头:“陛下封禅之事,朝中有人不满意。”
薛岚惊讶得瞪大眼睛:“还有人敢不满意?”
林大人苦笑了一声:“凡间不比修仙界,言官之唇舌戳死人啊。”
“陛下已经很多年不杀生了。那些人仗着封禅之前戒杀欲,极尽猖狂……”
“那就都杀了。”
“额……”林登睁大眼睛,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
薛岚疑惑地开口:
“怎么不说话了?”
“薛姑娘。”林登有些忐忑得开口:
“封禅之前草菅人命,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什么叫草菅人命?”
薛岚转身提着灯继续往前走:“谢凌朝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往后还要当二十年三十年。难道连什么人该杀都不知道吗?”
“你放心,此次封禅不同于以往。不需要她善心高悬。”
“怎么?”
身后之人没什么动静,薛岚笑着开口:
“不知道怎么和你家陛下说。”
薛岚猜对了,林登笑得更命苦了。
“姑娘说的这些话原封不动传回去,林某可能就是第一个没脑袋的了。”
薛岚满不在乎:“那你润色润色,就这样写。”
薛岚将莲花琉璃灯往前举,半张脸霎时掩入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双看不透的灰色眸子:
“本座知道陛下害怕的根本不是言官的口诛笔伐,也不是杀戮会影响封禅。”
“她在乎的,只是仙人的许可而已。”
荒域封禅的紧要关头,大顺朝的皇权时隔多年再一次和修仙界接轨。
谢凌朝派人来探听仙门的态度,想要知道仙门之中除了薛岚,还是否有人承认她的正统。
谢凌朝不是初登皇位的小皇帝,林登也不是初入官场的愣头青。
在形势不明的元明下界,仙门妖族,神灵鬼怪的压迫之下,大顺朝有自己的生存智慧。
这种生存的智慧,从胜羽军建立之初便存在,并且长久传承,嵌入每一个大顺人的血脉之中。
大顺的皇族喜欢向死而生,将自己的死亡最大利益化。
谢和死在前线,用自己的死完成了大战之前的人心一统。
谢骁死在即位的第二年,在此之前不惜一切代价铲除异己,努力和仙门达成平等的契约。
而谢凌朝,是那个接过所有盘算的执行者。
抚阳城长存,清水城筹建。胜羽军广纳四方兵员稳定发展。
曾经的落霞山前线不再是前线,而是成为了平静祥和的万顷麦田。
谢凌朝是站在整个凡间王朝顶端的人,她已不在乎世俗对自己评价。
她唯一要面对的变数,就是薛岚这些仙人的反应。
薛岚静静看着林登,突然开口:
“谢凌朝交代你的事情,应该不是来问我吧。”
林登狠狠抖了一下,旋即笑着看向薛岚:“薛姑娘为何会这么想?林某是臣子,所行之事都是顺着陛下的意思。”
“违抗皇命可是要诛九族的。”
薛岚打量着这人身上的气象:
“你不是没有九族嘛。”
林登被噎了一下。
“薛姑娘,林某虽然父母双亡,身边没什么亲友。但是终有一天是要婚配的。”
“您这样说,怪伤人心的。”
“居然还想着婚配。”薛岚佯装惊讶地道:
“那不仔细着自己这条小命,敢来问我问题。”
薛岚声音低沉沙哑:“那位陛下的意思,是让你问问别的仙人,刻意绕开我吧。”
她语气笃定,林登后背霎时间出了一层汗。
谢凌朝确实是这个意思。
在御书房之中,陛下曾和他层层剖析过这位薛姑娘,陛下说这人这些年变了很多,远远看上去不像是个仙风道骨的修行者,更像是……
“更像是和我一样的帝王。”
“杀伐果决,独断专横。”
“朕有信心她会赞同朕的做法,所以此行之事,可以避开她。”
谢凌朝的命令很明确,看看其他仙人的态度。林登原本也是想着奉命行事。
可是直到他再次来到落霞山,时隔多年再次和薛岚相见,他心中却有了更加大胆的想法。
杀伐果断,独断专横。
暴君之象。
与其一个个去问那些不熟悉的仙人,从其中得到并不明确,可能还会有碍于陛下的答案。
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那个暴君呢。
玄煌宗灵元真人首徒。
七宗之一万工坊的掌门。
年不过五十的绝世天才。
林登知道的只有这些,但是他知道。
这些就够了!
行走官场侍奉君主虽然讲究一个“稳”字。
但是……
林登认真看着薛岚,双眸之中是足以点亮整片黑暗的灼灼火光。
薛岚相当欣慰。
修行者和凡人之间虽然寿命差异巨大,但终究有相似之处。
七八十岁的垂垂老矣和七八百岁的困惑执着一模一样。
薛岚微笑着和林登对视,好久好久之后才在温暖的灯光之下开口:
“既然林大人如此信任,薛岚也不能让你太过失望。”
“你放心,无论是仙门妖族,还是神灵土地。都不会对你的君主出言不逊。你愿意冒着风险亲自来问本座,本座认认你对她这份忠心。”
夜色渐深,林登跟着薛岚缓缓向城外走去,落霞城的城墙在两人面前变成透明的,轻易便穿了过去。
解决了心中大事,林登心中不由得松快下来。
雷夔大阵之中入境魔气尽除,遮天蔽日的血色乌云散开,取而代之的是璀璨的星空。
看着如今的落霞山,林相有感而发。
“林某是先帝初年的探花,高中之时旁人都入了翰林院修书编撰,只有我被送到了当时的抚阳城。”
“当时心中不满,时常怀疑同榜之中有小人陷害,甚至在夜深人静之时在被窝里咒骂过先帝。”
林登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
“如今想起来,当真是,少不更事。”
“大人莫要这般说自己。”薛岚在一边静静倾听:“比起凡尘之中大多数浑浑噩噩之徒,你已是人中龙凤。”
林登客气得笑了笑。
“年少轻狂,少不更事。在抚阳城和兵痞子打交道的过程中成了十成十的滚刀肉。一回京便把那些老顽固气得不成样子。”
他缓缓摇头,模糊之中想起了当时帝位上那个人。
当时的谢骁病重,在龙椅上笑着看他,眼中深深期盼。
他的脸在林登的记忆中渐渐模糊,变成了谢凌朝的样子。
谢凌朝看他之时,总是在看故人的影子,戏谑,怀念和期待从眉宇间溢出来。
林登声音沙哑。
“多年之后心中才明白,陛下待我,情深意重。”
先帝保他未化朽木一条。
今上信他予以无上信任。
青年于夜色之中浅笑开口: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林登的命,已经和整个大顺,和大顺皇族死死牵扯在一起了。
薛岚就在边上听他说话,神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始终温柔。
她喜欢凡人。
狼君大人再次在心中这样肯定。
薛岚心中突然升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仙人是长寿的凡人,而凡人是压缩过的仙人。
不只是寿命,所有的爱恨情仇,痛苦欢喜也被压缩。
她可以花一千年两千年和魔神争斗,可以花五十年一百年布置一个天衣无缝的局。
那就有凡人可以在一瞬之间决定自己的生死,在短短数载之中获得一生快乐的回忆。
短暂的一生也许做不出万全的决定,却也多了些孤注一掷的勇气。
狼君大人喜欢凡人。
从千年前看见那群愿意为自己赴死的锦月湖洞天地灵的时候就喜欢。
“林大人。”
薛岚声音清澈温柔她抬手拿出宣纸和笔:
“天地缓缓,人世匆匆,本座有东西要你转交给陛下。”
林登恭敬行礼:“薛姑娘请讲。”
薛岚对着青年摆摆手:“附耳过来。”
五天之后,来自荒域的金鸢卫捧着急报敲开大顺朝皇宫的大门,密信经由女官之手穿过深宫之中的层层门扉,送到了谢凌朝的面前。
“青帆的信。”谢凌朝打开信封。心想着什么事情这么急,让平素沉稳持重的林登发了一封千里急报。
莫不是仙门之中真有挑她身份的仙人。
那这仙人怪闲了些。
谢凌朝边这样想着边阅读起密信了。
信件内容不多,林登先是简短地请罪,表示自己不该直接去问薛岚。说什么感念圣上大恩,回来之后肯定会自请入天牢。
谢凌朝冷笑了一声:
“若是放他进了天牢,里面人一人一口唾沫都可以给他淹死。”
她身后的随侍忍不住轻笑一声:“确如陛下所言。”
谢凌朝继续往下看,在看到一切正常的时候欣慰地点点头,决定先赦免林登的罪过。
然后她翻到了第二页纸,神情一变。
上面只写着十六个大字,谢凌朝轻声念了出来:
“天地缓缓,人世匆匆。”
“无畏人言,万事从心。”
“万事从心。”
谢凌朝知道这是薛岚写的,也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薛姑娘认可她的做法,并且表示其他人的态度根本不重要。
或者说,就算其他仙人有不一样的看法,薛岚也会为她解决。
谢凌朝忍不住笑起来。
“薛姑娘啊薛姑娘。”
“真该你来当这个皇帝。”
落霞山之中,刚结束上一阵锻造的某位狼君大人刚准备喝水,就看见自己袖口冒出来一丝微弱的紫薇之气。
“嗬!”
薛岚惊讶得跳起来:“也是轮到我当皇帝了。”
她敲敲识海之中的心魔:“怎么样,收拾收拾咱们登基去。”
自从上次被薛岚以告妹妹大法狠狠修理之后,心魔已经有五天没有和薛岚说过一句话了。没日没夜在薛岚识海冰湖之中钓鱼。
钓到之后煎炸蒸煮无所不用其极。
“你说说话嘛。”见心魔没有反应薛岚再次开口:
“你要还不说话我就把小桐姑娘本体叫回来了。”
“走。”心魔简短开口,语气之中自带一行大字:
我不想和你说话我是被胁迫的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傻子。
“怎么不反驳?”薛岚在杂乱的炼器室里面挑挑拣拣。
心魔翻了个白眼:“我还不清楚你,你想当皇帝很久了。”
“该不说是我的心魔,还是你了解我!”狼君大人挑了一篮子满意的铜生果,然后再次拿起了自己的大锤,预备在冶炼台上开果子:
“出来吃坚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