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在道玄子安排的山前别院待了不到一个时辰,院门就被人轻轻敲响了。
“前辈,玄煌宗弟子杜涛求见。”
正在调息的李清缓缓睁眼,竖瞳之中冰冷妖性一闪而过。
“请进。”
“吱呀。”
院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长相周正的青年捧着一只漆黑木匣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漆黑法衣,腰间系着兽首腰带。
李清多瞧了那腰带几眼,认出其上兽首是一种早在上古就灭亡的神兽——獬豸。
公义法度之兽,刚正不阿。
李清又看向杜涛自身,这人身上一股正气冲天,映得他明亮晃眼。
江神娘娘在心中感叹道:
“不愧是那位大人看重托付宝物之人。”
“就是修为天资差了点儿。”
同玄煌宗叱咤荒域的那几位天骄相比,杜涛的修为天资确实差了不少。
“李清见过道友。”
李清拱手行礼,从袖中拿出薛岚之前给他的信件:
“李清受薛姑娘所托,前来取鞭子。”
杜涛让手中黑匣悬于半空之中,随后双手接过信件:
“劳烦前辈。”
在接触到杜涛手指的一瞬间,信封之上的禁制自动消解。青年不费吹灰之力便打开信封,从中抽出一张薄薄的宣纸。
宣纸之上只写了八个大字:
“杜涛师弟,暂借神鞭。”
青年缓慢收好信件,将面前黑匣推出去。
“前辈,这就是你要的神鞭。”
黑匣之上符文禁制自动解开,李清缓步上前将其打开。
木匣只打开了一道缝儿,其中突然弥漫出浓郁的黑色雾气,顷刻之间将她二人笼罩其中。
“杜道友,这……”
李清想要问杜涛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杜涛面色如常,似乎看不见这些雾气。
“这是薛姑娘对我的考验。”
李清心中一惊,神色严肃起来。
女子运转身中妖力,缓慢打开那黑匣。
黑匣一寸寸打开,浓郁的雾气很快就填满了整个小院。
无边的漆黑雾气之中,杜涛身上的正气恍若一盏明灯,是唯一的光亮。
李清死死盯着黑匣,耳边突然传来细碎的摩擦声。
蛇!
李清神色更加凛然,脸上隐隐出现漆黑龙鳞。
一道虚无的巨大黑影正绕着小院不断盘旋,时不时吐吐信子,发出只有李清才能听见的嘶嘶声。
李清能感觉到这条蛇将自己当作了猎物,杀意很强。
但是似乎又在忌惮什么,迟迟不敢出手。
“蛟龙,蛟龙……”
耳边响起雌雄莫辨的阴柔声音:
“好想吃……”
“她是薛岚的人……可恶……”
“可恶!”
那声音凄厉地惨叫起来,其中蕴含着无尽的怨恨和不甘。
“还不老实?”
薛岚清亮的声音如同利剑一般穿过迷雾,肆意张狂:
“滚回去!”
“大人,大人我们错了!”
那蛇影呜咽一声,尖叫着携卷着黑雾回到盒子之中。
李清视野再度恢复清晰,这才发现方才漫长的遭遇在现实之中只不过一瞬。
“多谢大人相救。”
“李娘娘不必多礼。”
万工坊藏剑山之上,狼君大人极目远眺,潇洒自然。
“心性不佳的手下败将罢了。去吧,看看本君的佳作。”
“是。李清应了一声,转头看向那悬浮在面前的木匣。
只一眼,李清便愣在原地,浑身僵硬无法活动。
“龙……骨。”
她声音沙哑滞涩,一颗心狂跳不止。
这黑匣之中的鞭子,居然是用一整条龙骨制成的。
怪不得方才那条巨蛇给自己的压迫感如此之强。
不单单是因为修为。
它是一条被人扼杀的,至少十三境的蛟龙。
至于将其扼杀的是谁……
李清打了一个寒战。
龙骨为鞭。
“李娘娘不必害怕。”
薛岚温和开口:“薛岚不是弑杀之徒,只要不触及本君的底线,本君不会做什么的。”
“李清知晓。”
江神娘娘平复心绪开口:“当年李清身染魔气,全凭大人出手相救。只是……”
“只是看见别人的龙骨被抽出来做成鞭子,心中发寒罢了。”薛岚调侃着开口:
“薛某明白你的感受。”
“李娘娘莫要害怕,薛某并不是那么喜欢龙骨鞭子。”
“这条鞭子于你修行有大益处,拿起来。”
李清看向那匣中的龙骨鞭,缓缓伸手。
纵然身体和本能抗拒无比,李清神色却坚定无比。
一条龙骨,一条十三境妖君龙骨所炼制成的鞭子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
这是化龙一途之上的大机缘,若不是薛岚,她在下界蹉跎一生也不会有这样的机缘。
凡人见缝插针地向神明许愿,神明也一样紧抓着属于自己的机缘。
李清握住了那条鞭子。
“嘶!”
一声阴冷无比的嘶吼传入李清耳中,她终于看清楚了龙骨主人的全貌。
那是一条长着三个脑袋的漆黑大蛇,正盘踞在小院上方静静看着她。
李清强压着自己不松手,手背青筋暴露。
“三头应天蟒。”
薛岚笑着开口,身影飘渺轻快:“元明上界万枯沼领主,十五境妖君。”
“李娘娘,这是本君给你的大缘法。”
“十五境……妖君……”
李清木然开口,心中一片惊涛骇浪。
居然是十五境妖君,传说中的十五境。妖类巅峰,一族主君。
女子在惊叹三头应天蟒修为的同时,后背也不由得升起丝丝凉意。
十五境妖君何其强大,那将十五境妖君剔骨为鞭的薛岚。
又是何等修为。
北域川狼属恐怖如斯。
“都说了不要害怕,薛某没有做第二条鞭子的打算。”
薛岚于藏剑山之上无奈开口。
藏剑山中四季变化极快,早春晚冬。
此时夕阳西下,正是深秋之时。
狼君大人随意抬手,抓住一片随风飘荡至此的枯叶。
“李娘娘也不必谢我,薛岚既然答应助娘娘成就真龙。自然会给你最好的。”
“也望娘娘,莫要违背你我之间的约定。”
李清手握龙骨鞭,心中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若不是现在对面还有杜涛在,她非要连连叩首不可。
“李清定不负前辈提点。”
“好了好了。”
薛岚翻看着手中的枯叶,笑道:“李娘娘既拿到了鞭子,再帮我和我师弟说几句话吧。”
薛岚的目光穿越万水千山落在杜涛身上:
“这孩子快惭愧死了。”
听了薛岚的话,李清这才注意到自己对面的杜涛。
青年身上的正气已然浓郁,但是脸上却流露出些许旁人无法察觉的苦涩。
“杜道友。”李清轻轻唤了他一声,但是杜涛没有什么反应,目光死死黏在她手中的龙骨鞭之上。
于是李娘娘又叫了他一声:
“杜涛道友。”
“前辈。”杜涛恍若大梦初醒,不好意思地对着李清拱手:
“晚辈失礼了。”
“大人。”李清于识海之中悄悄询问薛岚:“我应该说些什么?”
薛岚没有立即回应,薛岚借着李清的视线看向杜涛,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口。
于是她反而问起李清来:
“李娘娘觉得,薛岚该如何和他交谈。”
李清没想到玄煌宗的家事还能问到自己身上来,一个脑袋两个大,十分抗拒。
可惜再抗拒也没有办法避而不谈。
她还没头铁到晾着银月苍狼的地步。
李清又看了一眼杜涛,只看得青年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前辈。”杜涛抬手摸摸自己的脸:
“莫不是晚辈脸上有什么东西?”
“非也。”李清摆摆手:
“杜道友不要多想。”
杜涛的打叉也给了李清一些回话的灵感,女子于识海之中温声开口:
“大人,李清同这位杜道友今日才初次见面,对其所知甚少……”
薛岚在那头轻笑了一声:“你看我这脑子。”
女子声如银铃,清亮温和:
“薛某于修炼一道上确实有些天分,但是实在不会养孩子。于小辈一事上惯会偷奸耍滑假手他人。今日也犯了这毛病。这样,你让他到一边喝茶去,我将这孩子的一切与你细细道来。”
李清脸上表情一僵:不是还不放过我吗?
看来确实很不会安慰小辈了。
李娘娘第一次体会到狼君大人想一出是一出的威力,硬着头皮将杜涛留在小院喝茶。
“我这位杜师弟十四岁的时候,经历了戟月山事变。”
戟月山事变之时,李清正在大礼朝受魔气折磨,但是也隐隐约约知道一些内幕。
“他是幸存者?”女子语气之中带着些许疑惑:“可是李某听说,戟月山事变,玄煌宗算道峰弟子并无……”
似乎是察觉到了言语不妥,李清微微停顿了一下。
“没关系。”薛岚叹息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算道峰的惨剧她在心中消化了很多年,现如今已经得到了圆满。
师伯很开心,宫远师兄也很开心。
“你说的没错,算道峰所有弟子,都陨落在那场戟月山事变之中。杜涛并不是算道峰弟子,但是他是这场惨案的亲历者。”
“那年他十四岁,在玄煌宗执法堂负责看护命灯。”
李清恍然大悟,猜测道:
“是没有尽心看守吗?”
薛岚摇摇头:“他当时年岁小,但是做事很认真,发现命灯灭了之后第一时间就是来告诉我。他做的很好,没有人苛责他。”
李清又看了杜涛一眼。
“大人,李清明白了。”
“他在怪罪自己。”
她成为青临江江神八百余年,每年都会在神像之下见到这样的人。
生死无常,天命弄人。
在命运的拨弄之下,连修仙者都会苛责自己。
李娘娘长叹一声:
“他当时年岁太小了。”
薛岚微微点头:“李娘娘说的没错,杜涛当时年岁小。算道峰诸位同门又走得太过惨烈。尽管之后我和宗门长辈对他的心境多有干预,但是还是没有救回来。”
“但是这不是最重要的。”
薛岚一字一顿:“最重要的是,我没有让他上战场。”
杜涛的心结有两处来源,一处是年少时戟月山的惨剧,另一处就是自己的修为。
元明下界同魔族交战,玄煌宗作为七宗之一几乎算得上是举宗上战场。
杜涛实力不差,但是薛岚却让他一直待在宗门之中。
“元明下界如今多天才,玄煌宗诸位更是其中翘楚。”李清分析道:“他深知自己修为不是最顶尖的那一批,却也不想一直在宗门之中无所事事。”
“等等。”薛岚突然开口打断李清的话:“我师弟才不是无所事事,他一个人可以布置整个升仙大会祭祀典仪。同时监视我是否偷吃供果。”
李清: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
江神娘娘识趣地自动过滤后半句话,笑着提议道:
“既然如此,大人何不让他去一次荒域。”
“李某知晓大人让他一直留在玄煌宗之中定是有自己的谋划,但是天要下雨,孩子要死钻牛角尖,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既然精通典仪布置,又一身正气凛然,正好召去荒域布置这次封禅事宜,也方便大人同他叙话不是?”
薛岚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对啊。”
“此事我会亲自去说,劳烦李娘娘将他打发走吧。”
李清乐呵呵将杜涛送出小院,青年脸上满是不解。
莫名其妙被留着喝茶,然后又莫名其妙被送走。
他咂摸咂摸嘴:
“难道这院子里茶不一样吗?不应该啊都是我亲自放的。”
就在杜涛转身前往执法堂之时,一道灰白的妖气从他袖口飞离,一路向着云徽峰而去。
许清荷正在批改玄煌宗最新的文书,不远处的一小块空地之上,其兄长许起舟正在舞剑,身姿飘逸,一招一式极具美感,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清荷。”许起舟看着妹妹不不解地开口:
“师尊让我把灵元师叔带来,为何灵元师叔被关起来,连我也不能回到荒域了。”
“为何如此你心里不清楚吗?”
耳边传来一个冰冷女声,无霜从剑中飞出,抬手给了许起舟肩膀一掌。
“啊呀!”
青年痛呼一声,当即跪倒在地面色痛苦。
“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在荒域逞能。”
“其实。”许起舟从地上起来对着无霜笑:
“和祝河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伤。”
无霜刚准备再打他一下,空中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怎么?你脑子在荒域被魔族打坏了。要和先天剑骨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