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失败的同伴，是个失败的爱人，也会是个……失败的师尊。
山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淡淡的薄雾，轻纱一般缠上盘旋的石阶，将影影绰绰的鹤影遮蔽。
周围一片安静，灵元子继续往寂元峰山顶走。
薄雾笼罩的石阶之上开始出现模糊的人影，灵元子走近才看清楚那人是谁。
一袭黑衣的少年沉默地擦着长刀，在他过来的时候抬头微微一笑：
“红桃有话和你说，在前面等着呢。”
无数次出现在梦境和幻觉之中的场景。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
灵元子开口，苍老沙哑的声音和此情此景格格不入。
“不知道，你快去吧。”赵青影催促道，话语之中难得有情绪：
“别看我，快去。”
灵元子脚往前走，目光却贪婪地落在他身上，直到他的身形完全被雾气掩盖。
“倒着走路小心摔了。”
温和的声音在身前响起，灵元子转头。
虞长生总喜欢穿他那件墨蓝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白玉冠。
在他肩头，化为原形的涂山籍正在呼呼大睡。
“虞哥。”灵元子大步上前。
“青影说红桃找我。”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去见见她。”
“嗯。”虞长生温柔点头，抬手拍拍他的肩膀：
“说点儿好听的。”
“好。”灵元子摸了一下涂山籍的大尾巴，继续向上走。
“说了不要倒着走路……”
青年的身影同叮嘱一齐消失在雾气之中。
去见宁红桃的路格外难走。
原本完整的石阶开始出现断裂，地面上时不时出现碎石和水洼。
灵元子疲累不堪，仿佛真变成了一个古稀之年的凡人老者。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他终于在不远处的桃树底下见到了一抹粉色的身影。
“红桃！”
灵元子远远对着她挥手。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活泼一点儿，像当年的谢灵桓一点儿。
他向着爱人跑去，半途之中不小心摔倒，刚好跌进一汪小小的水洼之中。
洼中之水浑浊，却清晰地映出他那张苍老的脸。
“不能这样子。”灵元子沙哑开口。
“不能这样子见她。”
老者开始施法变换容貌，可是在此方幻境之中，他的术法居然没有效果。
灵元子开始焦急起来，不敢起身往前走。
“谢灵桓！”
头顶头顶传来女子活泼的声音。
这声音他已经四百多年没听到过了。
“你怎么了？”
“我……我……”
苦涩的声音仿佛是从胸膛之中挤压出去的，灵元子脊背颤抖，不断将头埋低。直到额头触碰到水洼。
小小的水洼之中荡开一圈圈涟漪，水面破碎，那张苍老的脸开始变得扭曲狰狞。
“我没有办法……面对你。”
不单单是因为容颜的变化，也因为他没有完成蜉蝣长春……他没有亲自杀掉魔君玄朔。
苍老的疲累的心无法面对往昔的同伴。
一滴泪落在水洼之中。
“谢灵桓……”
头顶传来女子叹息的声音。
宁红桃蹲下来，裙摆被泥水打湿。
她伸手推着灵元子的肩膀，强迫他抬起头来。
“几百岁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哭？”
女子和记忆中一样明媚，一手托腮。一手掌着灵元子的下巴。
“老得真快啊谢灵桓，谁说自己的花期有一千年的！这才不到六百年。”
不对……
灵元子心中一震。
不对不对不对！
这不是红桃和自己表明心意的那次。
她能看见自己……她能看见真正的自己。
灵元子下意识想要跑，但是下巴被牵制住逃不了。
“别动！”
宁红桃打了一下他的脑门：“虽然老了是变丑了，但是也不算坏事。”
“谢灵桓，我看到你老了是什么样子了。”
“谢灵桓，自断经脉的时候疼不疼？”
“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但是我死得太早了。”
“谢灵桓，去救活着的人吧！”
宁红桃长相明媚，有一双和薛岚一般无二的圆润杏眼。
女子看着灵元子笑，笑着笑着就落下泪来：
“谢灵桓，去救活着的人吧，顺便也救救自己。”
“谢灵桓，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的梦里了。”
“我……我……”女子哽咽着开口：
“我第一千二百三十七次告诉你，宁红桃喜欢谢灵桓。”
“我们都喜欢谢灵桓，求你……救救自己吧。”
灵元子眼前早模糊成一片，他抓住爱人的手贴在心口。
“红桃，再见。”
“大家，再见……”
雾气退去，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
石阶上的老者骤然睁眼，他还在方才听曲子的地方，止步不前。
灵元子茫然抬手，他满脸是泪。
老者身后，断剑追云发出一声不安的剑鸣。
“没事……”灵元子沙哑开口：
“没事的追云，是一场好梦。”
老者转头看向自己的仙剑：“追云，你相信我吗？”
追云剑柄微微朝前颤动了两下，像是在点头。
灵元子转身向着山顶大步走去。边走边开口。
“追云，我救不回死了的人，但是我要去救要死的人。”
“我做了失败的同伴，做了失败的爱人。”
“但是我不想成为一个失败的师尊。”
他无法接受薛岚给自己的结局。
无论他是是自己的弟子还是北域川高高在上的狼君大人，他都无法接受那个结局。
“哼！”
灵元子冷哼一声。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要让薛岚明白：
她既然是个不规矩的弟子，他这个当师尊的也肯定没好到哪里去。
半斤八两的不服管，不受教！
“蜉蝣长春，一日登仙。”
老者喃喃开口：
“天长地久，一瞬天年。”
灵元子一直很头疼，自己第一次养徒弟，就养到了万般不听话，事事有主见的。
但是他现在觉得不错。因为他和薛岚足够相像。
老者来到寂元峰后山的竹林之中，细碎的光影穿过竹叶落在地上，不断晃动。
灵元子气沉丹田，缓慢坚定地开始结印，一个两层的翠色法印自他脚下缓缓升起。
恶人自有恶人磨，劣徒应当配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