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熙帝亲手搀扶着赵皇后,面上神色温和慈蔼,全然没有朝堂之上那般威严凌厉。
赵皇后久未在人前露面,众人抬眼望去,容貌瞧着倒与往日相差无几,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慵懒。
帝后相伴同行,已是多年老夫老妻,这般年岁依旧如此相敬恩爱,在场不少人心下暗自感慨,实在难得。
可待到众人看清帝后身侧之人,不由得齐齐一愣。
那挽住赵皇后另外一侧胳膊,从容缓步随行,唇角噙着淡淡浅笑,仪态端庄温婉的,竟是温大人!
不少官员一时都没有认出她。
往日众人所见的温以缇,大多一身利落女官官服,今日却是一身一等诰命礼服,衣料华贵,庄重大气。
年纪尚轻,却已是安国公夫人,身着超一等诰命朝服,如众星拱月一般随帝后一同入席。
这般风华气度,引得殿内一众官眷目光,被深深吸引尽数落在了她的身上。
一旁随同入殿的贵妃与六公主、七公主等人,风头自然也被全然压过。
六公主看着万众瞩目的温以缇,忍不住微微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妒意:“真是惹人气。”
七公主眉眼带笑,语气通透淡然:“六姐还需与旁人相较。”
六公主立刻释然,颔首道:“倒也是。咱们是皇室帝姬,本就无需和女眷争高低。况且若是旁人这般出风头,我定然郁结难平,换作是温以缇,我倒也心甘情愿忍了。”
说话间,正熙帝与赵皇后已然缓步登上主位,端坐落座。
温以缇与赵锦年在赵皇后右手,位置尊贵醒目。身侧依次落座的便是温家、崔家、东平伯府一众亲眷。
满殿文武百官、命妇女眷齐齐躬身俯首,山呼朝拜:“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声层层叠叠,响彻整座大殿,恢弘庄重。
正熙帝端坐龙椅,眉眼温和,抬手朗声笑道:“今日除夕岁末,普天同庆。无需拘礼,众卿尽数平身。”
众人齐声谢恩,整齐起身归位。
正熙帝目光扫过满殿朝臣家眷,语气平和感慨:“近年天下屡遭灾厄,百姓多有疾苦,朝野亦多操劳。所幸国泰民安,众卿恪尽职守,方能安稳度过年岁。今日设宴,不谈朝堂政事,只贺新春,共叙团圆,诸位尽可开怀畅饮,自在欢聚。”
话音落罢,殿内乐声缓缓响起,悠扬雅致。
宫人穿梭往来,流水般奉上珍馐美馔、佳酿鲜果,丝竹悦耳,万千灯火层层叠叠,流光倾泻,廊柱缠绕喜庆云锦,处处点缀岁末新春的朱红彩饰,鼎炉内袅袅升腾着沉水暖香,整座大殿瞬间褪去肃穆,满是新春热闹盛大的氛围。
阶下分列执扇、执灯、执乐的宫女、内侍,步履规整、肃然有序。
百官命妇尽数起身谢恩,依序归座。
按照宫廷宴礼规制,最先起身敬酒的是内阁重臣、六部尚书一众朝堂股肱。
内阁首辅率先持杯出列,躬身举杯,恭贺新岁,感念陛下体恤万民、安定朝野,祝祷国泰民安、岁稔年丰。
紧随其后,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依次上前,各呈贺词。
一众文武大臣轮番敬酒,礼数周全,进退有度。
每一轮祝酒,满殿群臣皆随之举杯附和,呼声温厚整齐。
殿中乐舞,层层递进、次第登场。最先开场的是宫廷雅乐群舞,数十名身着素色舞衣的舞姬列队而出,舞姿端庄舒缓,舞步规整齐整,配着典雅编钟玉磬之音,大气沉稳,开新春吉宴之序。
温以缇端坐席位之上,面上陪着温和浅笑,静静看着殿中歌舞升平、百官欢饮,眼底却藏着一丝未尽的思虑。
她时不时侧首望向主位的赵皇后,她始终端坐在帝身侧,仪态雍容端庄,从容应对周遭一切光景,神色平静,任谁也瞧不出异样。
不知不觉,殿内歌舞轮番展演过半,气氛愈发热烈。
待到敬酒环节轮转,便轮到了一众外邦使臣上前贺岁。
此番入京朝贺的,除却尚未彻底议和、素有摩擦的高丽、鞑靼、瓦剌三部,另有诸多中原周边臣服的附庸小国各部等一众邦国使臣。
纵使部分邦国与大庆素有摩擦,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新春盛典天下共贺,各国使臣皆奉旨列席宫宴。
满堂欢腾之际,冯首辅望着殿中林立的外邦使臣,忽然起身出列,躬身笑道:“陛下,今日除夕盛会,万国来朝、君臣欢聚,实属难得。年年宴饮皆是歌舞丝竹,未免单调。臣以为,不如命中外众人各展才艺、切磋一二,既添宴趣,亦可彰显我天朝上国气度风范,不知陛下圣意如何?”
正熙帝闻言抚掌而笑,眼中颇有兴致:“冯卿所言极是。年年观舞听曲,确实乏味,今日便换些新鲜花样。”
话音落下,殿中群臣纷纷附和称是,气氛愈发高涨。
正熙帝环视众人,缓声问道:“诸位爱卿可有合适提议?”
礼部官员当即出列回禀:“回陛下,外邦使臣多擅骑射武艺。臣以为可设相互切磋。比武竞技、吟诗书画,公允妥当。”
一旁武将们闻言纷纷附和,意气昂扬:“不如增设近身武斗比试!正好借此机会较量高低,看看外邦技艺与我大庆精锐差距何在!”
正熙帝抚掌含笑,扬声开口:“比试岂能没有彩头助兴。”
他目光扫过殿内满朝文武与诸国使臣,当众降下口谕:
“尔等与我大庆较量,若是外邦赢下一局,便赏赐良驹五十匹。倘若高丽、瓦剌、鞑靼三国获胜,就此愿意坐下来议和,可减轻一成赔款,若是我大庆这边取胜,参战之人,官升一品。”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瞬间沸腾起来。
各国那边,五十匹良驹听着数目不算骇人,可世间上等宝马素来稀缺珍贵。鞑靼、瓦剌坐拥广袤草原,尚且尚可。
那些边陲弹丸小国,连养马都分外艰难,更别提这般良驹。
大庆这儿,升官的许诺更是重重砸在众人心头,不管是武官还是文臣,人人神色激荡,参赛之人更是心神大振,胜负之争一下子又重了数分。
各国纷纷起身拱手,朗声应答:“我等愿意奉陪到底,愿与大庆能人一较高下!”
大庆群臣,立即齐声,“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望,竭力争先,为我大庆争光!”
众人议定片刻,最终定下四项切磋比试,文武俱全、各有侧重,供大清与各国使臣轮番较量:
武试:近身、短兵器械、投射。
诗赋、书画丹青、棋艺。
殿内瞬间沸腾,大庆百官与各国使臣纷纷踊跃请缨,跃跃欲试。
武试最为热烈。
朝中众人皆知,常年镇守边境、与瓦剌、鞑靼、外族频繁交锋的便是安国公赵锦年、征战无数、武勇冠绝朝堂。众人纷纷推举他打头阵,按了投射给他。
除此之外,顾世子也被群臣一致举荐近身,二人代表大庆出战武试,对阵鞑靼等派出的勇士。
最后一场为短刃兵刃较量。
不少老将将领摩拳擦掌,都想借着这场一展雄风。
这时郑国公大笑,开口说道:“该多给后生晚辈展露身手的机会,安国公、顾世子固然是勋爵大将,今日不妨挑选麾下年轻将士上阵,也好提拔后进,让各国使臣见识一番我大庆武人的本事。”
其余武将听罢纷纷点头附和。
一众寻常门第出身的武官,个个热血沸腾,人人都想争夺头彩,博个御前扬名。
便依军中旧例,当场遴选上阵人选,由步营先行抽签,余下之人再行举荐补充。
京中守备营逢年节防卫任务繁重,只能抽出寥寥一二人赴宴。
胡勇这次心中存了几分私心,特意向上峰请示,想要参加宫宴。
上官知晓他是安国公麾下之人,只当是国公爷另有安排,便顺水推舟应允下来。
故而守备营此番,仅有胡勇一人而来。
谁料机缘巧合,抽签恰好落到守备营头上,胡勇就这般被推到台前。
胡勇心头一阵局促不安。
他不过五品武官,在殿中一众勋贵大将之间,品级算是最末一等。
骤然要当着陛下、百官与外邦使臣的面登台,若是败在对手手下,后果不堪设想。
周遭朝臣的起哄声一阵阵传来,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温家女眷席位的方向,恰好对上一道望过来的目光。
也不知是怎么,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勇气,攥紧双拳,跨步站了出来。
随即宫人高声宣示:“本场短刃兵刃较量,由守备营胡将军登台应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