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宽蜷缩在他那间临时代住的、位于村西头废弃打谷场旁边的破泥坯房里,像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腊月二十八凌晨,他几乎是爬回来的,连滚带爬,身上沾满了泥浆、秽物和他自己失禁的尿骚味。裤裆那片湿冷粘腻,此刻火烧火燎地疼,不,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从五脏六腑深处透出来的、冰冷的、腐烂般的剧痛和奇痒。
他哆嗦着,用最后一点力气闩上门,然后就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土炕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起初是发冷,大夏天盖着两床破棉被还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牙齿磕得咯咯响。然后是发热,烧得他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塞了把烧红的炭,呼出的气都带着一股甜腥的腐臭味。他昏昏沉沉,时睡时醒。睡着时,是无休无止的噩梦,每一个都比井底的黑气更粘稠、更具体:
他看见刘汉山从井里爬出来,不是爬,是“涌”出来,浑身裹着漆黑的淤泥,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点幽幽的鬼火,死死“盯”着他。他想跑,腿却像陷在泥潭里,怎么也拔不出来。刘汉山伸出白骨嶙峋的手,那手指甲又黑又长,上面还沾着泥土和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冰冷,僵硬,带着井底淤泥特有的腥臭和铁锈味。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却喊不出一个字。
画面一转,又变成了一头巨大的、浑身浴血的白牛,低着头,瞪着一双血红的、充满人性化恨意的眼睛,轰隆隆朝他冲过来。牛蹄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地动山摇,震得他心肝脾肺肾都要碎了。他想躲,四周却突然变成了那口深井的井壁,滑腻湿冷,无处可逃。白牛的犄角顶穿了他的肚子,冰冷的、尖锐的痛感如此真实……
更多的时候,是无数双惨白的手,从井底的淤泥里伸出来,密密麻麻,抓挠着井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喀啦”声。然后那些手猛地伸长,穿过幽深的井道,穿过泥土和石块,从四面八方抓向他,抓住他的脚踝、小腿、胳膊、脖子……要把他拖进那无边的、冰冷的黑暗里去。他拼命蹬踹,撕扯,却无济于事,那些手像铁箍一样,越收越紧……
“不是我!是马高腿!是罗法师!饶了我!饶了我啊——!”他在梦里哭喊,在现实中呻吟,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清醒的间隙更痛苦。身体的痛苦是实实在在的。从大腿根开始,皮肤上浮现出蛛网般的青黑色纹路,像是墨汁渗进了皮肉里,正沿着血管和筋络,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纹路经过的地方,皮肤先是发红、肿胀,然后起密密麻麻的水泡,水泡破了,流出黄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脓液,混着血水,粘在裤子上,撕都撕不下来,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往骨头里扎。那腐臭的气味越来越浓,熏得他自己都作呕。他试图爬下炕去找水喝,结果刚一动,下身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
比肉体痛苦更煎熬的,是精神上的绝望和恐惧。他知道自己完了。这不是普通的病,这是报应,是井底下那些“东西”找上门来了。刘汉山的冤魂,那头白牛的怨气,还有罗法师当年布下的、那邪门的镇物反噬……全都应在了他身上。马赶冬许给他的荣华富贵,成了索命的阎王帖。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贪图那点钱,听了马赶冬的鬼话,去动那口该死的井!
“马赶冬……你个王八蛋……畜生!你不得好死!你利用老子!你见死不救!”他在心里一遍遍咒骂,牙齿咬得咯咯响,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破旧的苇席,抠出了血。他想起盗井失败后,马赶冬只派了个面生的手下,隔着门扔进来一小包治外伤的草药和几个干硬的馍馍,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宽叔,好好养着,别乱说话。马老板说了,等你好了,还有重谢。”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告诉他:你废了,没用了,老实等死,别拖累我们。
侯宽感到一阵透骨的冰寒。他被抛弃了,像扔一条死狗。马赶冬根本不会管他的死活,甚至可能巴不得他早点死,死得干净,免得泄露秘密。
绝望像毒草,在他心里疯狂滋长。他想到了死,可又怕死,怕死了之后,魂灵还要被刘汉山、被井底下那些东西继续折磨。他也想到了报复,拖着马赶冬一起下地狱!可怎么报复?他现在连炕都下不去,话都说不利索。
就在这种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中,侯宽捱过了一天又一天。腊月二十九,小年第二天,村里已经开始有了零星炮仗声,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气。可这间破泥坯房,却像一座阴冷潮湿的坟墓,只有苍蝇围着那散发着腐臭的躯体嗡嗡打转,还有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仿佛在等待一场饕餮盛宴。
侯宽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高烧让他看东西都带着重影。他觉得自己快要烂掉了,从里到外,从魂到肉。就在他半昏半醒,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孤零零、臭烘烘地死在破炕上时,破旧的木门,突然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招呼,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开了。
一股穿堂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新鲜却冰冷的空气,吹散了屋里一部分令人作呕的腐臭,却也让他打了个寒噤,浑浊的眼睛勉强聚焦,看向门口。
逆着门外昏暗的天光,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站在门口,像一尊铁塔,挡住了大半光线。是刘麦囤。
侯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连那蚀骨的疼痛和奇痒都停滞了一瞬。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往后缩,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在污秽的苇席上蹭了蹭,留下更恶心的痕迹。
刘麦囤没有立刻进来。他就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散发着死亡和污秽气息的破屋,最后落在炕上那个不成人形的侯宽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即将被清理掉的垃圾。
侯宽被这目光刺得一个激灵,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他想起了刘汉山临死前看他的眼神,想起了刘麦囤少年时那双狼崽子一样、充满恨意的眼睛……几十年了,这恨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沉淀得更加冰冷、更加可怕。
“你……你来干啥……”侯宽用尽全身力气,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看我笑话……还是……来要我命……”
刘麦囤没有回答,迈步走进屋里,脚步沉稳,走到离土炕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丝毫不在意刺鼻的气味,只是静静看向侯宽,开口询问自己父亲的死因。
侯宽浑身发抖,十分恐惧,他本能地否认知情,将责任推给马高腿和韩耀先。刘麦囤打断他,点破侯宽已经命不久矣,身上的烂疮就是诅咒印记,瞒不下当年的秘密。
这番话戳破了侯宽的侥幸,在死亡恐惧和对马赶冬的怨恨驱使下,侯宽冲破心防,决定说出一切,拉仇人垫背。他不顾身体溃烂,语无伦次地说出真相:当年刘麦囤的父亲给孔家藏了金银财宝和特殊物件,马高腿贪财,韩耀先为了当官巴结他,几人合谋害死孔家少爷、霸占家产,徐金凤出主意,众人合谋害死了刘汉山,最后罗法师将一枚青纹玉蝉扔进孔家井底镇住生魂,之后就出了邪性的白牛。
刘麦囤全程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暴露了他的情绪,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父亲遇害的细节,还是让他痛苦万分,心中只有冰冷的悲哀和对人性之恶的寒意。
侯宽说完就耗尽力气瘫在炕上喘气,他哀求刘麦囤给自己一个痛快,再次强调自己只是听命行事,主谋是马高腿等人。
刘麦囤见侯宽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沉默许久,破屋里只余侯宽的喘息和老鼠的响动。刘麦囤终于开口,说侯宽的命是井、牛、自己父亲和天道给的报应,接着他开口质问侯宽,马赶冬是不是还想动那口井。侯宽猛地一颤,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发问,他躲闪过后还是承认,马赶冬想要井里的玉蝉和孔家其他宝贝,让自己带路,事成分赃,话没说完就剧烈咳嗽,咳出了带脓血的痰块。
刘麦囤追问还有什么打算,侯宽称自己只知道马赶冬志在必得,还提醒刘麦囤,马赶冬有钱有人心狠,让刘家和刘麦囤都小心,这句话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故意给马赶冬添堵。刘麦囤问完该问的信息,看了一眼炕上曾经参与杀自己父亲、如今遭罪恶反噬垂死的侯宽,转身沉稳地走出门。侯宽用尽最后力气喊住刘麦囤,求刘麦囤给自己一个痛快。
刘麦囤停在门口没有回头,说阎王爷会收走他的命,自己不想脏手,随后出门掩上门,隔开了屋里的腐臭和绝望。门外天色阴沉刮着寒风,刘麦囤吸了一口冷空气,望向孔家废墟和兴隆居的方向,眼神变得锐利坚定。破屋里重归寂静,侯宽的呻吟渐渐听不清,老鼠从墙角出来,慢慢朝着炕上的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