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你什么长房长孙,别说陈郡谢氏已经落寞,就是长孙无忌他大儿子来了,本公也照杀不误!”
李斯文猛地一拍案几,青瓷茶盏应声跳起。
茶汤泼洒在案上,顺着木纹蜿蜒,如同道道血痕,映射出些许人的下场。
“薛礼你还愣着干嘛,给某拖出去砍了!人头残尸挂在船舷之外,以儆效尤!”
这话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在舱房内炸响,震得舱内众人皆是一愣。
就连跪在地上的长史都忘了哀嚎,瞪大了眼睛望着李斯文,满脸的难以置信。
当朝国舅长孙无忌的长子都敢杀?
这李斯文是真的疯了,还是仗着陛下宠信,已然狂妄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裴行俭眉头微蹙,上前半步想要开口,却见李斯文眼神锐利如刀,正死死盯着薛礼。
那眼神中透露出的决绝,让裴行俭不好再劝,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跟随李斯文时间尚短,交谈也不算太多,但也知道,这位小公爷少年老成,心思缜密绝非常人。
这般狠话背后,定然另有考量。
但随着时间推移,众人慢慢反应过来,长孙无忌家的大儿子到底是谁...
皆是脸色古怪,彼此相视,差点笑出声来。
若不知晓其中内情,听到这话,准会以为公爷是个铁面无私的。
但其实...懂的都懂,不必多说。
薛礼抽了抽嘴角,强忍笑意抱拳应道:“诺!”
自从当年引镇一行,公子以预知梦的由头,将自己视为左右臂膀,倾力培养后。
只要外出有事,他便常伴李斯文左右。
近乎两年时间,彼此间已经养出足够默契,又岂能看不出自家公子眼神中的深意?
那分明是在说“留个活口”,只是不能明说。
若谢清真是陈郡谢氏长房长孙,那就算家道中落,也不能随意打杀。
谢氏当年军政文化一把抓,权倾朝野,不知向多少家族施以恩惠。
真要不管不顾,把谢清给杀了,难免会引出桩桩麻烦。
而这般声色俱厉,不过是做戏给外人看。
既要震慑江南世家,又要为后续处置谢清留有余地。
话音未落,薛礼大步上前。
不等谢清开嗓嘶吼,右手已成拳,快如闪电,砸在了他的鼻梁。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外加一声短促闷哼。
谢清双眼一翻,身体软软瘫了下去,躺下就睡,年轻人身体就是好。
薛礼顺势拎起他的后领,像是在拎一袋棉花,动作轻松而利落。
打晕就好,也省的之后被关起来还大呼小叫,暴露了自己被留下一条小命的消息。
随后,薛礼转头,看向仍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长史,眼神一冷。
这长史不过是世家安插的小角色,没什么利用价值,留着只会徒增麻烦。
于是伸手一探,虎口便化作铁钳,死死扣住长史脖颈。
不等对方出声求饶,便一手一个,拖着两人大步走出舱门。
裴行俭望着薛礼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案上泼洒茶汤和散落账本。
思索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的轻声劝道:
“公爷,这般处置,怕是会引来江南世家的弹劾。
陈郡谢氏虽已落寞,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朝中仍会有不少人念及旧情。”
“弹劾?”
李斯文从袖口摸出一张帕子,见其上胭脂红印记仍有残留,愣了愣。
回忆好半晌才记起——越王宴,郑丽琬的唇痕...
藏下心中涟漪,一边擦拭案上茶汤,语气平淡的一声嗤笑:
“他们若敢去朝堂上弹劾本公,本公尚且敬他们是条汉子。
想来...陛下不介意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刀兵之苦。”
一旁的四位算学先生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撼。
他们虽是游走坊间的算学高手,却也大概知晓,江南世家的势力如何。
面对这群狼豺虎豹,小公爷还敢如此行事,当真是胆识过人。
其中一位较为年长的先生忍不住开口劝道:
“公爷,杀降兵、斩长史,初来乍到便这般行事...会不会显得太过刚硬?
万一朝廷怪罪下来……”
“怪罪?”
李斯文冷笑一声,下意识将手里帕子扔在案上,又不动声色的捡回塞进袖口。
“本公是奉旨筹建水师,为的是大唐海上安宁。
江南世家贪墨军需,延误军机,本就是死罪。
本公依法处置,何错之有?
陛下若要怪罪,也得先问问那些被苛待数年的兵卒,问问那些盼着水师建成的百姓!”
言罢,见诸位账房先生被自己吓得不轻,应该是自己语气太重。
于是刻意缓和了些脸色:“诸位先生放心,本公心中有数。
谢清暂时不会死,留着他还有用处。
至于那些已经投靠世家的驻军,他们才是本公用来敲山震虎的工具。
只有让江南世家清清楚楚的看到,与朝廷作对是如何下场,他们才会真正安分下来。”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
看来公爷是早谋划,并非一时冲动。
于是放下心来,纷纷躬身行礼:“公爷深谋远虑,我等不及。”
目送众人陆续走出船舱,李斯文这才缓步走到舱窗边,轻轻吐了口气。
对于某些人的惨痛下场,说实话,他心里并无太多波澜。
人总要为当初偷懒走的捷径付出代价。
没代价?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更别说,早在前世,他便已见惯了生死离别。
楼梯转角处,藏有最虔诚的祈祷;
八四味的床单,也曾见过最不堪的人性。
今生又在大唐,在西域凉州,在天马山,历经数场厮杀,亲手造下种种杀孽...内心已经渐渐麻木。
这是个人命如草芥的封建王朝。
想要做成一件事,光靠仁慈远远不够,必须要有雷霆手段以震慑宵小。
他曾见过这样一段话。
从下至上的变革,最重要的品格便是惜命。
只有领袖活到最后,追随者们才不至于陷入迷茫,误入歧路。
而自上而下的改变,需要领导者具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他并非生性嗜杀之人。
却也深知,自己更不是那种能凭一己之力改变世界的大才。
他只是一个随波逐流的普通人,一个被流水线培养出的填鸭式人才。
不被周遭环境同化,就已经殚精竭虑。
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不让这个时代变得更坏,避免后世再经历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少年时立志学医,许下‘悬壶救世’的初心。
但就像迅哥弃医从文那样,学医,能救下的人太少太少。
故此,他将志向一分为二。
前半部分的悬壶医人,寄托给了孙紫苏爷俩。
而后部分的强国救世,则留给自己。
权当做一种动力,鞭策自己,尽量用一身所学,去为百姓多谋得一份安宁,多创出一份福祉。
如此,也算不枉费恩师当年的谆谆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