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涛站在矿区北侧观察哨的胸墙后面，夜视望远镜的目镜贴着颧骨，镜筒的金属表面在夜风中带着一股冰凉的触感。
视野中，卡松戈镇的方向只有几盏摇曳的灯火，那些灯火在沙尘的折射下晕开成一团团暗黄色的光斑，像一群垂死的萤火虫在黑暗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周强从侧面的掩体里无声地移动过来，靴底踩在被夜露打湿的沙土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王海涛身侧蹲下，夜视仪镜片后面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两点微弱的绿光。
“北面巡逻队报告，下午六点四十分左右，在卡松戈以南约三公里处发现了新鲜的车辙痕迹。车辙宽度与丰田皮卡和轻型卡车吻合，方向是从卡松戈镇向南，然后转向东南，最终消失在穆索诺伊以北约十公里处的一片低洼地带。”
王海涛将望远镜从眼前移开，镜筒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雾，那是他呼出的气息在热带夜晚温差的驱使下在金属表面冷凝出来的。他伸手在镜片上抹了一把，指尖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潮气。
“车辙数量有多少？”
“至少五辆，可能更多。轮胎花纹显示其中两辆是载重卡车，其余的是皮卡或越野车。巡逻队沿着车辙追踪了大约两公里，在低洼地带的边缘发现了被压平的灌木和几处明显的人员下车后聚集的痕迹。地面上有烟蒂和食品包装纸，包装纸上的文字是卢旺达的官方语言卢干达语。”
王海涛在心里将这条信息与李亘之前发来的情报做了交叉比对。
刚果自由军的骨干成员中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卢旺达和乌干达边境地区，他们使用的装备和补给物资大多经过卢旺达的转运网络。
如果卡松戈的集结迹象与这些车辙的目的地重叠，那穆索诺伊北面的威胁就从一个模糊的猜想变成了一个正在逼近的现实。
“人员估计有多少？”
“根据车辙深度和聚集痕迹的面积，初步判断集结的武装人员在八十到一百二十人之间。如果他们携带了重机枪和迫击炮，这个规模的部队足以对穆索诺伊发动一次有组织的进攻。”
王海涛将夜视望远镜收进胸前的战术袋里，转身沿着观察哨的交通壕向指挥所方向走去。
交通壕的深度约一米五，两侧用沙袋加固，底部铺着一层从矿区运来的碎石，踩上去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壕沟的顶部覆盖着伪装网和切割下来的灌木枝条，从远处看与周围的红土地和矮树丛几乎融为一体。
指挥所设在矿区北侧的一处钢筋混凝土建筑内，那栋建筑原本是矿区的炸药库，四壁厚实，窗户窄小，门上还残留着当年矿工们用红漆喷涂的禁火标志。
雷神安保接手后，在建筑内部加装了通讯设备和一张覆盖整面墙壁的战术态势图。
王海涛推门进去时，室内的空气比外面更加闷热，柴油发电机的低鸣和通讯设备的电流声混合成一种持续的白噪音。
周强跟在后面进来，顺手将门带上，铁门的金属碰撞声在混凝土墙壁间回荡了片刻。
“把态势图更新一下。”王海涛走到墙边，拿起一支红色马克笔，在卡松戈镇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从那个圈向南延伸出一条虚线，终点落在穆索诺伊以北约十公里处。
“刚果自由军的集结方向基本确认，兵力规模在一个连到一个营之间。如果他们明天夜间或后天凌晨发起进攻，留给我们的预警时间不到二十四小时。”
周强走到桌前，打开一部平板电脑，调出了穆索诺伊矿区的详细防御部署图。
屏幕上，雷神安保在矿区的兵力分布被标注为几个蓝色的方块，每个方块对应一个排级或班级的防御阵地。
北侧防线是两个排约六十人，配备轻机枪和反坦克火箭筒。
东侧和南侧的防御由剩余兵力分摊，每个方向只有一个排的兵力，火力密度明显低于北面。
“北面防线能扛多久？”周强问。
王海涛走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质的大比例地形图铺在桌面上。
“如果刚果自由军从北面来，他们的进攻路线有两条。第一条沿着废弃的土路直接南下，从正面进攻北侧防线。这条路线最短，暴露在防御火力下的时间也最长。第二条是从西侧迂回，经过那片被灌木覆盖的丘陵地带，从西北方向发起侧击。这条路线绕远，一旦得手，就能直接切到矿区的后勤通道上。”
周强在平板电脑上放大西北方向的地形图，那片丘陵地带的等高线在屏幕上形成一圈圈密集的弧线，坡度大多在十五到二十五度之间，不利于重型车辆通行，步兵可以徒步穿越。
“要不要从卡米纳调人？”周强问。
王海涛思虑了一会，拿起卫星电话拨出了李亘的号码。
电话被接起，李亘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老王，穆索诺伊的情况我刚刚收到巡逻队的报告。”
“如果他们集中一百人从西北方向迂回，北侧防线不一定能守住。我需要卡米纳的增援。”王海涛有些焦虑说道。
“卡米纳的预备队目前只有两个连，其中一个是工兵连，负责维护矿区之间的运输道路。另一个是步兵连，可以调动，他们到达穆索诺伊需要大约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太长了，如果刚果自由军明天夜间发动进攻，增援最快也要在后天凌晨才能到达。”
“那就在他们进攻之前先动手。”李亘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无人机侦察组已经在卢阿拉巴河沿岸执行全天候监视，如果卡松戈的集结规模确实达到连级，我们可以用无人机对集结地进行先发制人的打击。”
王海涛在脑海中快速推演着无人机打击的可行性。
穆索诺伊周边部署了两架察打一体无人机，其中一架装备了蓝箭-7空地导弹和精确制导炸弹，另一架是纯侦察构型。如果使用武装无人机对卡松戈以南的集结地进行打击，可以在刚果自由军发动进攻之前打掉他们的集结点，至少能迟滞他们的行动。
“什么时候发动？”
“明天拂晓前。无人机可以在凌晨四点到达目标上空，利用夜色掩护完成攻击。前提是你们的地面侦察必须确认集结地的精确坐标，并且确保周围没有平民。”
“我让周强带一个侦察小组今晚渗透到那片低洼地带，天亮之前完成目标确认。”
“好，让卡米纳的步兵连立刻向穆索诺伊方向机动。”
挂断电话后，王海涛将卫星电话放在桌面上，抬起头来看着周强。“你听到了。挑四个人，带上激光目标指示器和夜视设备，今晚渗透到那片低洼地带确定坐标。”
周强将平板电脑收进战术袋里，从墙角的武器架上取下一支突击步枪，检查了弹匣和瞄准镜，然后将枪带挎在肩上。“什么时候出发？”
“凌晨两点，那时候夜色最浓。从矿区北侧出发，穿过废弃钻探营地，沿丘陵的背阴面渗透。全程大约六公里，你们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明白。”
周强转身走出指挥所，铁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回响。
王海涛独自坐在指挥所里，面前那幅地形图上的红色虚线在灯光下像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他伸手在西北方向的丘陵地带画了一个叉，然后在叉的旁边标注了渗透路线四个字。
窗外，穆索诺伊矿区的夜班作业还在继续。
矿坑底部的挖掘机灯光在黑暗中像几颗孤独的萤火，柴油机的轰鸣被坑壁反射后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那些运矿卡车的车灯在矿区的道路上缓慢移动，将沿途的尘土照成一片悬浮的灰白色光雾。
塔那那利佛后山别墅的书房里，李安然面前的屏幕显示着刚果金加丹加省的实时卫星图像。
图像上用红色标记标注着穆索诺伊矿区和卡松戈镇之间的区域，蓝色的箭头表示雷神安保的防御部署，橙色的虚线则是周强侦察小组即将渗透的路线。
李安然将茶杯放在桌面上，目光没有从卫星图像上移开。
穆索诺伊矿区在图像中只是一个由灰色和红褐色像素组成的微小斑块，周围的灌木丛和红土地像一片被火烤过的陶土，干燥、龟裂、毫无生机。
“cIA在非洲的代理网络不会只有刚果自由军这一个节点。如果我们只是打掉一个集结点，他们在卢旺达和乌干达的后勤网络会很快补充新的兵员和装备。我们需要找到他们的补给源头，从根上切断这条线。”
安娜在平板电脑上调出了一组新的数据。“李亘在过去两周内追踪了刚果自由军的资金流向。他们的主要资金来源是一个在卢旺达注册的贸易公司，名叫基加利矿业服务公司。这家公司名义上从事矿业设备的租赁和维护，实际上通过卢旺达的银行系统接收来自欧洲的汇款。”
“欧洲？”
“汇款的来源是一家在塞浦路斯注册的控股公司，控股公司的股东结构非常复杂，最终指向一个在列支敦士登注册的信托基金。李亘的判断是，这个信托基金的受益人与cIA在非洲的秘密行动账户有关联。”
李安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目光从非洲大陆的中部向南移动，经过刚果金、卢旺达、布隆迪，最终落在印度洋西岸的莫桑比克海峡。马岛的轮廓在那片深蓝色的海洋中像一个被遗忘的绿色楔子，安静地楔在非洲大陆和印度洋之间。
“李亘需要多久才能确认信托基金的受益人？”
“他估计还需要两到三周。瑞士银行的保密制度虽然严格，可列支敦士登的信托注册信息在欧盟的压力下已经出现了一些松动的迹象。他正在通过欧洲的一个法律渠道申请信息调取，同时也在利用我们在苏黎世的关系网进行非官方的背景调查。”
李安然转过身来，“在那之前，穆索诺伊的防御不能有任何闪失。钴矿和铜矿是马岛新能源产业链的核心资源，如果刚果自由军切断了穆索诺伊的运输线，我们在全球钴市场上的份额会在几周内被嘉能可和欧亚资源集团迅速填补。”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一部加密卫星电话拨出了李翊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