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响了两声后被接起，对面传来李安然的声音，带着一丝午后的慵懒。“卡米尔，摩苏尔怎么样了？”
“城南的工业区还在包围中，卡尔达什在里面，我已经派人去劝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伤亡呢？”
“城北、城西和城东都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大部分艾国武装都是前共和国卫队的军官，易卜拉欣的策反工作做得很到位。真正交火的只有城西河岸公路上的那个小型据点，对方二十人，没有伤亡，全部投降了。”
“卡尔达什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卡米尔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摩苏尔城区地图上，城南工业区的红色包围圈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我想跟他当面谈谈。他是前共和国卫队的少将，在军队里很有威望。如果他愿意合作，对尼尼微省将来的安全格局会有很大帮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笑声。“你打算把他收编？”
“如果他愿意，尼尼微省需要一支有战斗经验的军事力量来维持安全。卡尔达什手下的那些老兵，比政府军那些在训练场上练出来的士兵要强得多。只要他们愿意放下武器，接受整编，我可以给他们一个新的身份。”
“好。不过你要注意，卡尔达什是一个精明的人。他在艾国混了这么多年，手里肯定有自己的底牌。谈判的时候不要给他太多空间，让他明白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接受你的条件。”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李安然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政府军撤离摩苏尔的消息已经在巴格达引起了很大的震动。阿巴迪在议会里受到了来自各方的压力，反对派指责他向地方武装屈服。阿巴迪的回应是，政府军的撤退是为了减少平民伤亡和城市破坏的战术调整，同时他宣布将派遣一个高级别代表团前来摩苏尔，与你的代表就尼尼微省的高度自治问题进行谈判。”
卡米尔微微眯起了眼睛。“代表团什么时候到？”
“预计在三天后。代表团团长是伊拉克总统福阿德·马苏姆的顾问，级别不低，说明阿巴迪对这次谈判是认真的。不过他派代表团来，不可能是为了给你送礼物。你要做好准备，他们会在谈判桌上把条件开得很苛刻。”
“我明白。”卡米尔站起身，走到窗前。午后的阳光从破碎的窗框中射入，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狭长的暗影。“让他们来。我会让他们知道，摩苏尔的事情，从今天开始由我说了算。”
三月的风从底格里斯河的方向吹来，将河面上残留的薄雾逐渐驱散。
卡米尔站在摩苏尔政府大楼的窗前，手里拿着一部短波电台的耳麦，目光落在河对岸那些被炮火反复冲刷过的建筑轮廓上。
政府军的撤退车队昨天已经全部撤到了提克里特以南的萨马拉，摩苏尔城内的艾国残余据点也在今天上午完成了清剿。
城南工业区的最后一批抵抗者在卡尔达什的带领下放下了武器，那个前共和国卫队的少将被带到了政府大楼的三楼，关在一间临时改装的审讯室里。
卡米尔对阿里说，声音平静。“先让他把事情想清楚，等他冷静下来，再带他来见我。”
“好的，我这就去跟他说。”
阿里转身走出办公室，卡米尔独自站在窗前，目光从河对岸移回城内。
市中心的主要街道上，他的部队正在逐街逐巷地清剿残余的艾国据点。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那些穿着深色战术服的武装人员沿着街道两侧的建筑推进。他们是前共和国卫队的老兵，在巷战方面比艾国那些武装分子要熟练得多。
下午三点左右，阿里推门进来。“父亲，卡尔达什想见你。”
卡米尔转过身来，从桌上拿起那部卫星电话放进长袍内侧的口袋里。“带他来。”
卡尔达什被带进办公室时，卡米尔已经坐在了桌后的椅子上。
那个前共和国卫队的少将穿着一件被灰尘和硝烟熏得发黑的深灰色军装，没有军衔标识，脸上的胡茬长约两寸，眼窝凹陷，在灯光下显出一种被长期围困后的疲惫和消瘦。
“纳赛尔·卡尔达什。”卡米尔开口，声音不冷不热。“坐下。”
卡尔达什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卡米尔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向墙上的挂图，最后落回桌面上那杯还没有动过的红茶上。
“你是什么人？”卡尔达什问。
“卡米尔·阿卜杜勒。”卡米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尼尼微省的新主人。”
卡尔达什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阿卜杜勒……这个名字在逊尼派里不算少见。你给我的感觉不是一个普通的部落武装头目，你在城北的部署，你的部队的纪律，你对政府军的谈判方式……你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
卡米尔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你的观察力不错，将军。”
“我在共和国卫队干了二十多年。”卡尔达什语气中的疲惫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了。“我知道什么样的指挥官是打过仗的，什么样的部队是训练有素的。你在城北的那些人，他们的战术动作和协同方式，至少是旅一级的训练水平。”
卡米尔沉默了片刻，目光与卡尔达什对视。“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的处境，以及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卡尔达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盏不断闪烁的日光灯上。“你要我做什么？”
“放下武器，接受整编。你的部下可以编入我的部队，保留原有军衔。你也可以选择退役，我会给你一笔足以安度晚年的安置费。如果你愿意继续留在军队里，我需要一个有经验的指挥官来负责城区的防御部署。你在艾国这些年积累的巷战经验，对我的部队来说很有价值。”
卡尔达什看着卡米尔，沉默了很久。灯光在头顶缓慢地闪烁，将两人的面孔在明暗之间反复切换。
“你要我背叛艾国？”卡尔达什最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艾国已经不存在了。”卡米尔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犹豫。“巴格达迪的精神号召力在摩苏尔没有意义了。如果你选择合作，你和你的部下可以继续活下去。”
卡尔达什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
那双手在过去几年里签过无数份作战命令，指挥过无数次巷战，也曾握着枪在战壕里亲自射击过。此刻它们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努力抓住什么正在从指缝间流失的东西。
“我的部下……”卡尔达什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跟着我从共和国卫队出来的老兵。如果我们投降，你打算怎么安置他们？”
“编入我的部队，他们可以保留原有的军衔和待遇，继续在尼尼微省服役。如果有些人不想继续当兵，可以退役，我会给他们一笔安置费，让他们回家过普通人的生活。”
卡尔达什沉默了很久，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我需要跟我的部下商量一下。”
“给你两个小时。”卡米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两个小时后，你告诉我你的决定。”
卡尔达什被带回审讯室后，卡米尔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摩苏尔城区。
易卜拉欣从隔壁的通讯室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文纸。“巴格达方面已经确认了代表团的行程。三天后到达摩苏尔，代表团团长是总统顾问卡西姆·穆罕默德。他是马苏姆总统的亲信，在议会里也有相当的影响力。”
卡米尔接过电文纸扫了一眼，然后放在桌面上。“谈判的条件，你有什么建议？”
易卜拉欣在桌边坐下，将一幅尼尼微省的行政地图展开。“尼尼微省的面积大约是四万平方公里，人口三百多万，其中逊尼派阿拉伯人占多数，库尔德人和基督徒占有相当比例。石油资源主要集中在哈夫萨油田和周边的几个小型油田，日产量大约在两万桶左右。如果能够控制哈夫萨炼油厂和周围的油田，再加上摩苏尔本身的商业税收，尼尼微省的经济可以维持基本的运转。”
“巴格达那边会接受什么样的条件？”
“阿巴迪需要保住巴格达的面子，所以他不会公开承认尼尼微省的独立地位。我们可以接受一个高度自治的框架，名义上承认巴格达的主权，实际上在行政、财政和安全方面完全自主。石油收益按照五五分成，尼尼微省保留一半用于本地发展，另一半上缴巴格达。”
卡米尔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红茶。“五五分成太高了。哈夫萨油田的产量有限，如果分一半给巴格达，我们自己的财政就会很紧张。最多三七，我们拿七成，巴格达拿三成。”
易卜拉欣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那安全方面呢？巴格达可能会要求尼尼微省的武装力量接受中央政府的统一指挥。”
“名义上可以接受，实际上我们保留独立的指挥体系。巴格达可以派联络官，但不得干涉我们的军事行动。另外，尼尼微省的边界需要明确，把库尔德人控制的那些区域划出去，我们不跟库尔德自治区发生边界纠纷。”
易卜拉欣合上笔记本，目光与卡米尔相遇。“如果阿巴迪不接受这些条件呢？”
卡米尔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会的。巴格达没有能力在尼尼微省进行长期的军事行动，而且他现在面临的压力不止来自摩苏尔。南部的什叶派民兵在最近几个星期里增加了在巴格达周边的活动，伊朗支持的势力正在利用摩苏尔战事的僵局来削弱阿巴迪的政治地位。阿巴迪需要一场外交上的胜利来稳住局面，跟我们的谈判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两个小时后，卡尔达什被重新带到卡米尔的办公室。
这位前共和国卫队的少将站在桌前，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松弛了一些，像是一块被攥了很久的布，终于被松开了手。
“我跟我的部下谈过了。”卡尔达什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平稳。“大部分人愿意接受整编。他们中的一些人是从共和国卫队时期就跟着我的老兵，打了十几年仗，累了。剩下的人……有两百七十三人愿意放下武器，接受你的条件。”
卡米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卡尔达什面前伸出手。“欢迎回来，将军。”
卡尔达什握住那只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相握的皮肤传递着一种被时间浸泡后特有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