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灯光在头顶缓慢地闪烁。他的目光从卡米尔脸上移到易卜拉欣脸上,再移到法迪尔脸上,最后落回卡米尔。
“我需要把这个条件带回巴格达。”他的声音有些黯淡,全没有来时的意气昂扬,甚至有些轻视的傲娇。
原因很简单,他发现卡米尔武装力量并不是情报中描述的那样,只是拥有轻武器和少部分RpG的地方武装。
在一些掩体里,他分明看到了坦克和装甲车等重型装备。他知道那是卡米尔展示给他的一角,真实的实力被隐藏得严严实实。
卡米尔走回桌边坐下,“我需要在一个明确的时间窗口内得到答复。如果巴格达在四十八小时内没有回应,我将视其为拒绝。到时候,摩苏尔的事情就由我单方面来决定。”
哈桑和贾纳比离开了学校指挥部。越野车在夜色中沿着城北的土路向南行驶,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晃动的光柱。哈桑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说话,贾纳比从后座探过身来。
“旅长,你觉得巴格达会同意吗?”
哈桑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吞噬的城市轮廓,许久才开口。“阿巴迪没有别的选择。城南打不动,城西展不开,城北如果我们自己打,伤亡会更大。卡米尔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敢开这个条件。”
“那我们真的要从摩苏尔撤出?”
哈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前挡风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面孔上。“先把条件带回去,让阿巴迪去做决定。我们作为军人,执行命令就是了。”
巴格达的回复在三十六小时后到达了哈桑的指挥部。
阿巴迪总理亲自签发的命令只有一句话:“同意卡米尔的条件,政府军从摩苏尔撤出,退至提克里特。摩苏尔及其周边地区的安全事务由卡米尔·阿卜杜勒的部队负责,尼尼微省的高度自治地位将在后续谈判中确定。”
哈桑看完命令,将那张纸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
他站在指挥部窗前,看着对岸那些被炮火熏黑的建筑轮廓,在晨光中仍然沉默地矗立着。底格里斯河的水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将那些倒影揉碎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撤吧。”他对贾纳比说,像是自言自语。
政府军的撤退在当天下午开始,m109自行火炮从河岸阵地撤出,坦克和装甲车沿着城南的公路向提克里特方向缓慢移动。
步兵从临时阵地中撤出,乘坐卡车和悍马汇入撤退的洪流。
那些在城南战斗中幸存下来的士兵坐在车斗里,面孔上还带着三天巷战留下的灰土和疲惫,目光空洞地看着路边的废墟向后移动。
库尔德武装在政府军撤退后的第二天开始向城东外围收缩。
他们的观察哨从制高点上撤下来,皮卡和武装人员沿着城东的公路向库尔德自治区方向移动。
库尔德指挥官们在撤离前给卡米尔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我们希望摩苏尔的局势能够保持稳定,库尔德人的利益需要得到尊重。”
卡米尔回了一条同样简短的消息:“只要库尔德武装不进入摩苏尔主城区,我不会主动挑衅。”
当政府军和库尔德武装全部撤离后,卡米尔在城北指挥部里召开了一次作战会议。
易卜拉欣、法迪尔、瓦哈卜、海达尔围坐在长桌旁,桌面上摊着摩苏尔城区的详细作战地图。
“艾国在城内的兵力分布已经确认了。”易卜拉欣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些黑色标记上移动,“城南工业区大约三百人,市中心大约两百人,城东残余据点大约一百人,城西政府大楼周边大约一百人。总兵力大约七百人,分布在十几个主要据点上。”
“我们的计划是。”卡米尔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箭头,“法迪尔率城西的部队从西面进入,沿河岸公路向市中心推进,占领政府大楼和河东岸的主要桥梁。瓦哈卜率城北的部队从北面进入,沿主要街道向市中心推进,封锁从城北到城南的通道。海达尔率城东的部队从东北方向切入,占领城东的工业区和仓库区,切断艾国在城东的退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城南工业区的艾国主力不需要强攻,那个方向已经被政府军轰炸了三天,他们的弹药和补给都已经接近极限。一旦城北、城西和城东的通道被切断,城南的艾国武装就会成为瓮中之鳖。他们自然就会投降,或者会试图从河岸方向突围。如果突围,就在河滩上消灭他们。”
易卜拉欣补充道,“我已经跟艾国在城内的几个主要指挥官建立了联系。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前共和国卫队的军官,对复兴党的忠诚度高于对艾国那个精神领袖的忠诚度。如果我们能够在进攻发起之前向他们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说明我们不会追究他们过去几年的行为,他们中的大多数会选择放下武器。”
卡米尔微微点头,“信号是什么?”
易卜拉欣从文件夹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印着一行阿拉伯文。“这是一份安全承诺书。承诺所有放下武器的艾国武装人员,只要不涉及个人罪行,将不被追究法律责任,可以回归正常生活。如果他们愿意加入我们的部队,可以编入现有的战斗序列,保留原有军衔。”
卡米尔将纸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桌面上。“通过所有渠道把这个承诺书散发出去。让城内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放下武器是安全的,继续抵抗是危险的。”
黎明前的摩苏尔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底格里斯河的水声在灰白色的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
卡米尔站在指挥部楼顶,手里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城内的动静。城北的那些街道和建筑在雾气中像一组被水浸泡过的灰色积木,一层一层地向市中心延伸,最终消失在雾气深处那些更高大的建筑轮廓中。
阿里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攥着一部短波电台的耳麦。“父亲,易卜拉欣将军报告,所有进攻部队已经进入预定位置。”
卡米尔放下望远镜,接过耳麦。“老将军,情况怎么样?”
易卜拉欣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带着清晨空气特有的清冽,“城北方向的部队已经在主要街道上完成了展开,没有遇到抵抗。艾国在北面的哨所已经撤了,有几个哨兵主动向我们的人投诚。他们说城内的艾国武装在过去两天内出现了大量的逃兵,很多人趁着夜色向城南方向跑了。”
“城南方向呢?”
“法迪尔的部队正在从西面进入城区,他们在河岸公路上遭遇了艾国的一个小型据点,大约二十人。没有交火,那些人看到我们的部队进入后直接放下了武器。法迪尔正在派人收容俘虏,继续向市中心推进。”
“城东呢?”
“海达尔的部队已经占领了城东的工业区和仓库区,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仓库区的管理人员说艾国在城东的指挥官昨晚就带着几个人跑了,剩下的都是些基层战斗人员,没有指挥,也没有战斗意志。”
卡米尔放下耳麦,目光落向市中心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建筑轮廓。底格里斯河在城市的中央缓缓流淌,将那些高矮不一的屋顶和宣礼塔的尖顶分割成两组沉默的剪影。
“太顺利了。”他低声说。
阿里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雾气。“父亲,易卜拉欣将军的策反工作做得好。城内的艾国中高层军官大部分都是前共和国卫队的人,他们跟易卜拉欣将军有旧交,对复兴党的忠诚度本来就高于对艾国的忠诚。”
卡米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让他们加快速度。不要给城南那些艾国武装任何反应的时间。一旦城北、城西和城东的通道全部被封死,城南的那些人就变成了瓮中之鳖。”
命令通过短波电台传达到各进攻部队。法迪尔的部队从西面沿着河岸公路快速推进,在海达尔从东北方向同时向市中心压缩。
当太阳从东方升起,将晨雾逐渐驱散时,市中心的主要建筑已经全部被卡米尔的部队控制。政府大楼的屋顶上飘扬着一面浅绿色的旗帜,那是卡米尔部队的标识。
卡米尔在上午十点左右进入摩苏尔市中心,车队沿着河岸公路向北行驶,经过那些被战火反复冲刷的街道时,两侧的建筑废墟中偶尔有居民探头张望。
他在政府大楼前停下,走上台阶,进入那栋被炮火削去了部分外墙的灰色建筑。
易卜拉欣已经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等着他。老将军的面前摊着一张城市地图,上面用红色铅笔标注着城南工业区那些仍然在艾国控制下的据点。
“城南的情况现在如何了?”卡米尔在桌边坐下。
“还在包围中。”易卜拉欣的手指在工业区的轮廓上画了一圈。“我们的人已经封锁了工业区北面和西面的所有通道。东面的河岸还在艾国手里,但他们没有船,无处可逃。”
“他们的指挥官呢?”
“卡尔达什。”易卜拉欣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他在工业区南面的一个地下指挥所里,手里还有大约三百人。他的副手昨天夜里带着几个人试图从河岸方向逃走,在河边被我们的哨兵截住了。副手被击毙,跟随他的几个人投降了。”
卡米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幅地图上城南工业区的轮廓上。那片由厂房和仓库组成的灰色区域在红笔的包围圈中显得越来越小,像一个正在收缩的溃疡。
“给他发一个消息。告诉他,如果他放下武器,我和他当面谈。”
易卜拉欣微微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卡米尔独自坐在窗前,午后的阳光从破碎的窗框中射入,在地面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带。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在河对岸的建筑群之间回荡,然后又归于沉寂。
摩苏尔在几个小时之内就落入了他的手中。这座城市从萨达姆时代到美军占领,从艾国崛起到政府军的进攻,经历了十几年的战火和动荡,终于在他手里完成了统一。
卡米尔站起来,走到窗前,目光越过底格里斯河浑浊的水面,落在东岸那些被炮火熏黑的建筑轮廓上。河对岸的公路上,政府军的撤退车队扬起的尘土还没有完全消散,像一条灰色的尾巴拖在那些远去的车辆后面。
他转过身来,走回桌边坐下,拿起卫星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