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科南叫得很大声,很凄厉,很绝望,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货轮一往无前,全速冲向礁岛,像极了当初弃他而去的前妻!
这一刻,严初九已经拉着崔素珠跑到了上层甲板的船舷边。
崔素珠只感觉脚下的钢板在剧烈震动,货轮的主机已经被她推到了极限,整艘船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不顾一切地朝那座黑沉沉的礁岛扑去。
严初九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礁石轮廓,又看了一眼崔素珠。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像是做完某事后,终于松开了,释放了,身心都畅快了。
正陷入闲者时间,旁边的严初九已经急声喊,“崔素珠,跳!”
崔素珠没有犹豫,跟着他翻过栏杆,纵身跃入海面。
两人同时双双落入水中。
冰凉的海水包裹住全身,崔素珠不知道是不会游泳,还是害怕,立即就缠住了严初九。
严初九的身躯也够粗壮,不怕她缠,带着往下潜了几米,避开货轮推进器搅出的旋涡。
头顶传来货轮主机沉闷的轰鸣,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闷,像是去往另一个世界!
“轰——”
货轮的船艏撞上了礁岛,水下传来一声闷响!
那一声响惊天动地,比之前任何一次撞击都要沉,都要闷。
礁石在万吨巨轮的钢铁碾压下崩裂,碎石飞溅到半空,又纷纷砸落甲板。
落到水中的碎块从翻滚着散开,大的有轿车那么大,小的只有拳头大小,在暗绿色的海水中四散飞溅。
严初九和崔素珠在水下都能感觉到那股冲击波,从脚底一路传到脊椎。
货轮的船艏嵌入礁石后,船身因为巨大的惯性从中间拱起,龙骨发出一声撕裂般的金属哀鸣。
那声音在水下传得极远,比在水面上清晰,像一头巨兽被拦腰折断时发出的惨叫。
紧接着船底的钢板在撞击后变形,崩裂!
海水从裂缝中疯狂涌入,底层的动力舱在几秒之内就被淹没了。
整艘船开始向左舷倾斜,集装箱和缆绳纷纷滑落水中,砸出大片水花。
船身开始不可逆转地朝深水里扎去,然后越沉越快,但整个过程极为安静,说不出诡异!
……
张科南站在工程船的船舷边,两只手死死攥着栏杆,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睛也在动,瞳孔深处映着那艘正在下沉的船,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标本,想动却动不了。
那艘货轮是他花了八亿多买来的,加上改装、设备、维护,前后投进去将近十二个亿。
这十二个亿是他跑了二十年的海路,一次一次攒起来的。
那艘货轮就是他的王座,是他的底气,是他在海上横行的资本。
现在,那个王座沉了!
这也不是最让他痛心疾首的,货轮沉了还能再买!
真正让他心口发堵,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的东西,是货轮底下那个被焊死的暗舱。
那里面装着的违禁半成品足有两吨半,象牙近二百根,犀牛角也有一百多根。
光是那种半成品,按市面上的批发价算就是二十个亿起步。
加上象牙、犀牛角,以及大黄鱼,蓝鳍金枪鱼,还有别的货物,整舱货的市值超过五十个亿。
他原本想着,这五十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回程经过鬼尖礁再顺手打捞一下,说不定又发一笔横财。
谁曾想到,横财没发着,货轮沉了,五十亿也没了,甚至还损失了近百名苦心培养的手下。
张科南那个气啊!
他想骂人,想吼,想对着海面狂叫,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旁边的郭宝胜也好不到哪去,身为货轮管理层的他,那些货物也占有股份,虽然占比极低,但能平安上岸的话,这辈子也衣食无忧。
现在,什么都没了。
郭宝胜看着痛苦得好像命根子被人割了的张科南,很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也很痛心,很需要人安慰啊!
半晌,他才终于挤出了一句,“老板,咱们的船和货……都没了!”
张科南没有吭声,目光紧盯着货轮沉入的海面,脑子还在想着那个数字——五十亿。
五十个亿啊,够他重新买八艘万吨货轮,够他在海源买下一条街,够他逍遥快活的过完下半生。
然而现在都沉进六七百米的深海了,连一片木板都捞不回来。
“老板!”郭宝胜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点急切,“你看那边!”
张科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到。
一直到他拿起望远镜,这才发现那艘阴魂不散的巡逻船又出现了。
张科南的怒火腾地就起来,从天亮开始,这艘巡逻船就不停地骚扰,骚扰,再骚扰,像旷妇似的没完没了。
叔可忍,婶不能忍!
他已经忍得够久了,憋得快要爆了。
当他正要下令,让下面的人抄家伙开干的时候,郭宝胜的话却让他心头一醒。
“老板,我们现在只剩这一艘工程船,而且速度很慢,哪怕还有这么多兄弟以及武器,恐怕……”
接触到张科南投来的凌厉目光,后面的话郭宝胜生生咽回到肚子里去了。
张科南虽然怒意滔天,可也知道郭宝胜说的是事实,现在他只剩一艘船以及那点残兵败将了。
要是再意气用事,最后恐怕毛都没了。
张科南深吸一口气,压着自己的情绪说,“走,此地不宜久留,全速,往东,离开这个鬼地方!”
郭宝胜如蒙大赦,转身跑向驾驶室。
工程船的主机重新启动,发出沉闷的轰鸣。
船身缓缓调转方向,船头朝东,开始加速。
张科南仍然站在甲板上,感觉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狼狈过,也没这么沮丧过。
之前和王梁刚开始在海上闯荡的时候……
对,王梁!
他差点忘了自己这个好兄弟,好军师还在这艘工程船上!
张科南赶紧转身下了舷梯,往王梁的舱房走去。
舱房门没锁,王梁躺在窄小的床铺上,身上盖着一条不知从哪里扯来的旧毯子。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只被海蛇咬过的右手从毯子下面露出来,整条手臂的颜色从手腕到肩膀都成了暗紫色,像一块坏掉的淤肉。
肿得像一只被气吹胀的皮囊,手指头都分不开了。
张科南在床边站了两秒,然后把脸上那点嫌恶压下去,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弯腰凑到床边,“王梁,你怎么样?”
王梁的眼睛慢慢睁开,目光涣散了一阵才聚焦。
他看见张科南,嘴唇动了动,“老板……船呢?”
张科南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沉了。”
王梁的身体震了一下,“货呢?”
“也沉了。”张科南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过了会儿,王梁才开口,“老板,我们现在……往哪走!”
“往东,回国。”张科南在床边坐下来,语气诚恳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你放心,等靠了岸,我第一时间就送你到医院。你的手不会有事,我保证。”
王梁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别往东,往西,去吉斯群岛!”
张科南愣了一下:“吉斯群岛?”
“对。”王梁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思路却比平时更清晰,“那边有我一窝老朋友,都是干海盗的。他们手里有船,有人,有枪,也有医生。到了岛上,船员的伤能治,我的蛇毒也能解。”
张科南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吉斯群岛他知道,在公海深处,周围暗礁密布,是个三不管的荒岛!
岛上常年盘踞着数股海盗,他们只认钱,不认人,但确实有本事。
王梁见张科南犹豫,这就继续说,“老板,你丢了一艘货轮,五十亿的货,近百船员,米德公司那边也没了两艘打捞船,一艘工程船,损失如此惨重,你能就这么算了吗?”
张科南没有说话。
“吉斯群岛离这近,人我也熟,只要有足够的钱,他们什么都肯干。我们去那边休整,把船只和人马组织好,立即杀个回马枪,不止能把沉了的货打捞上来,还能把严初九那一伙全灭掉。”
张科南看王梁,心情有点复杂。
之前他还在想,王梁要是死了,换个人来当船长就是了!
现在看来,这是自己真正的左膀右臂,离了他真不行。
“你确定那帮人肯接这个活?”张科南问。
“只要钱到位,他们什么服务都有!”王梁的声音越来越低,“岛上的头子叫颂猜,以前跟我在一条船上干过,这次鬼尖礁可能有古代沉船的消息也是他给我的,老板你只要准备好钱,别的我来谈。”
张科南站起来,在狭小的舱房里踱了两步。
钱,他明显还有,沉了的货轮虽然是他的重要资产,但绝不是唯一!
有海盗帮忙,又有足够的船只,以及火力,不止可以卷土重来,说不定真能翻盘!
“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们转向去吉斯群岛,找颂猜。”
王梁没有回应,只是嘴角轻轻勾动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