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诚很得意。
在他看来，自己终于在与雷天佐的较量中占了一回上风。
不管是“配合调查”还是“抓捕归案”，反正你雷天佐在物理层面上确确实实进了差馆。
并且，按照“太平山凶杀案”的级别，再加上又得罪了港督和粱sir，那你雷天佐一时半会儿是肯定出不去的......
这就够了。
作为一个老o记，黄志诚比谁都清楚，雷天佐这种级别的江湖大哥，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在差馆里吐出一个字。
想通过正常审讯从他嘴里撬出有用的信息？根本不可能。
甚至，在黄志诚看来：
扳倒雷天佐，从来都不能靠正常的起诉流程。
他要用的，是盘外招。
江湖事，还得江湖了。
雷天佐树敌那么多，之所以还压得住，无非是他当日在九龙城寨太过跋扈，震得四面八方无人敢动。
如今他进了差馆，有了限制，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以东星社为首的反对势力必定蠢蠢欲动。
雷天佐在差馆多待一天，他在外面的势力就危险一分。
拖他个十天半个月，再散布一些不利于他的消息......
外面那些社团必定想尽一切办法，把荃湾、铜锣湾吃干抹净！
到时候，就算你雷天佐再能打，家都没了，你还混个什么劲？
想到这里，黄志诚脸上的笑容更显得意。
警车后排，一只考究的手工皮鞋稳稳踏上地面。
紧接着，挺拔的人影徐徐站起。
雷天佐下车了。
双手插进裤兜，佐少环视一圈，笑了。
“阵仗还挺大。”
黄志诚读出了这句话的暗讽，皮笑肉不笑道：
“你是稀客，难得来一次，当然要好好招待咯......”
“噢对了，”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冲旁边的同事吩咐道：
“记得给佐少多准备一床被子，里面那么冷，我怕他感冒啊！哈哈哈哈......”
哄笑一片。
没有打你，也没有骂你，但这种嬉笑的态度，就是在心理上施加压力。
黄志诚很懂这一套。
雷天佐也很清楚。
因此他根本不慌，抽出一支万宝路自顾自点了，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饶有兴致地观察起西九龙警署的建筑风格。
黄志诚等了一会儿，他在等雷天佐开口说话，催促进去、或者开口还击、或者放狠话、或者提要求，什么都行。
只要雷天佐开口，不管他说了什么，都是黄志诚占了上风。
然而，雷天佐始终一言不发。
下车的第一个照面，他用“绝对的无视”和“怡然自得”，让黄志诚所有的心理施压都打在了棉花上。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周围的同事渐渐站不住了，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开始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黄志诚......
黄志诚挑了挑眉，可惜道：
“看来‘全港最恶’也成了软柿子，打不还手就骂不还口，唉，真是没意思......”
“呵呵呵......”出人意料，雷天佐居然笑起来。
仰着脑袋叼着烟，用睥睨的眼神俯视黄志诚道：
“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吧，跟我玩杀威棒？我在不列颠玩这手的时候，你还穿军装巡大街呢......”
“呵呵呵呵...”周围的差佬都不笑了，换成了雷天佐一个人笑。
刚才这一圈人都在嘲笑雷天佐一个人，现在是雷天佐一个人嘲笑他们一圈人。
“诶，你们怎么不笑了？是不好笑吗？啊~我真是不明白，搞得好像你们能弄死我一样。我进来之前可是有一群记者拍过照的，少一根头发你们都得上人权委的报纸。”
说着，雷天佐举起手腕，晃了晃。
“连个手铐都不敢跟我戴，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得意什么，哈哈哈哈......”
雷天佐越说越开心，简直快笑弯了腰。
周围的差佬齐刷刷脸色变黑，眼神都变得愤怒。
黄志诚心中暗喜，目的达到了。
年轻人果然没忍住，第一个照面就得罪了西九龙警署所有差人，那他接下来的日子恐怕就不那么好过了......
“行啦雷董，该进去了，我们专门为你安排了单间，南北通透，铁栅护栏，环境很优雅，就是有点孤单，希望你今晚不要哭着找妈妈哟......”
......
太平山顶。
粱sir本人并没有跟着车队押解雷天佐去西九龙警署，而是带着湾仔警署的人仔细勘验现场。
物证科用粉笔画出每具尸体的轮廓，再搬出去装进裹尸袋，一一送检。
走廊上，陆启昌手里提着一双高跟鞋，跟在一条警犬后面，满脸期待。
果然，警犬一边嗅，一边走向那个满是尸体的房间。
领犬员扯了扯绳子，带着警犬去周围嗅了嗅，结果不管在哪个方向，警犬都会返回那个房间。
陆启昌大喜，赶紧跑到粱sir身边汇报道：
“老师，基本确定了！那个德国贵族小姐就是雷天佐的同伙！”
说着，他晃了晃手里的高跟鞋。
“那个女人很漂亮，全身上下都被大家盯着看！我问过好几个兄弟，确定这双鞋就是那个女人脚上的！刚才警犬从一楼开始嗅，最后停在三楼房间门口，可以确定，雷天佐杀人的时候，她也在房间里！”
粱sir眼皮一翻，追问道：
“那她人呢？会不会是被雷天佐挟持的？”
陆启昌看了看左右，摇头道：
“应该不会，我们仔细查验过尸体，全都是亚洲男性，没有女性尸体。另外，警犬在阳台下面停留，应该是那个女人从阳台跳下去逃走了......”
“阳台？”粱sir失声道：
“你知不知道阳台有多高啊？三层楼啊大佬！”
陆启昌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沉默了几秒，脸色古怪道：
“老师，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说雷天佐一个人能杀一百多个，你信不信？”
“......”粱sir沉默了。
陆启昌又拿出一张照片，指着边缘位置的一个侧脸说道：
“不仅是那个女人很可疑，她的司机也不正常。有人看到他喝醉了，拎着一瓶酒到处闲逛，不久之后，舞台那边的幕布就起火了......”
“阿昌！”粱sir打断，皱着眉头低喝道：
“谁让你去查鬼佬的？！”
“我...”
“你是不是脑子坏了！”粱sir满脸怒气，恨铁不成钢道：
“我特意把你留下来，让那个黄志诚去押解嫌犯，你就不知道是为什么？”
陆启昌愣住了，吞了口唾沫。
“老师，我......”
“阿昌！”粱sir把陆启昌拉到旁边，语重心长道：
“我难道不知道那个女人有问题？全场那么多鬼佬想请她跳舞，她谁的面子都不给，偏偏搂着雷天佐上楼！还有那条蛇！点名要吃蛇羹的也是她！”
“老师，你也想到这点了！”陆启昌满脸兴奋，随后又挠了挠头。
粱sir嗔了他一眼，叹气道：
“当年在警校我就跟你说过，我们做差人的不容易，上面顶着鬼佬，下面管着同胞，眼睛要亮，心更要亮！不仅要装聋作哑，还要装疯卖傻！我今天让你查案，你就是这么查的？”
“老师，我错了！”陆启昌立正低头，诚恳道：
“是我考虑不周，偏离了方向！我原本想着，雷天佐那边是硬骨头，肯定撬不出什么有用的口供。要是我们能抓到那个德国女人，或许可以指证雷天佐！现在看来，那个女人也不简单......”
“简不简单，都跟我们无关！”粱sir瞪眼道：
“不管那个女人是德国人还是美国人，是贵族小姐还是夜总会小姐，都跟我们无关！我只知道，三司十三局的鬼佬们都想骗她上床！你查她？她吹几句枕头风，我们两个就回警校教书了陆sir！”
“噗...”陆启昌想笑，硬生生憋住了。
“那...那现在怎么办，老师？”
粱sir叉着腰，环视一圈，这四周焦黑一片，烟熏火燎，哪里还有半点富丽堂皇？
“太平山的别墅都是港岛的脸面，这里很快就会重新装修，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查案......”
“将来，就算有人想查验证据的真伪，也根本没机会......”
陆启昌吞了吞唾沫，他听懂了粱sir的暗示。
又听粱sir叹了口气，指点道：
“换个方向，从那些受害者入手，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仇家，特别是那种有能力作案的......”
这句暗示更明显了，就差报雷天佐的身份证号了！
陆启昌正要开口，门外跑来一个差佬，慌张道：
“长官！又出事了！刚刚接到报案，罗便臣道74号霞山会馆被人纵火，现场还发现了五具尸体，其中一个还是日本领事！西环那边也有一间日本餐厅被灭门！现场尸体摆成一排，连女人都没放过......湾仔警署的人手都调到了太平山，现在山下没人，请求支援！”
短短一夜，两起灭门案！还都是冲着日本人的！
再结合太平山顶，死的这批同样是日本人......
粱sir脊背发凉、通体生寒，瞪着眼睛颤抖道：
“快！打电话给黄志诚，让他从西九龙警署抽调人手！另外......”
双目通红，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告诉黄志诚，给我好好招待那个雷——天——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