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不能守住这片土地,便让它与我一同沉沦。”
顾诚抬头。
净墟刀身金色刀芒未熄,八道纹路却在剧烈震颤。
他体内星核近乎油尽灯枯,黯渊遗迹那一战耗费了他太多本源,此刻每一息都在燃烧最后的生命力。
老妪在身后嘶喊:“阁下不可——”
孩子们捂住眼睛。
顾诚没有退。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有料到的事。
他收刀入鞘。
龙息轰至面门的刹那,顾诚向前踏出一步,不是闪避,不是迎击,而是走入龙息深处。
灰黑色浊气吞没他的身影。
老妪凄厉长呼。
下一瞬,浊气中央,亮起一点金芒。
那金芒极微弱,像风中残烛,却始终不曾熄灭。
它缓缓上升,如一颗种子破土而出,舒展叶片,迎着狂风暴雪,一寸一寸地生长。
顾诚立于龙息中心,刀不出鞘,只是伸出一只手。
他的手穿过浊气,穿过诅咒,穿过千年的怨恨与绝望,轻轻按在巨龙的额前鳞片上。
那头鳞片,曾是一个母亲吻别幼子时,指尖触碰过的地方。
龙息骤然凝住。
顾诚声音很低:
“你没有守住这片土地,不是你的错。”
巨龙的赤瞳剧烈收缩。
“你曾守过。守到守不住的那一天。”
它听见了。
千年来,没有人对它说过这句话。
所有人都咒骂它、恐惧它、试图斩杀它。
它是星球的噩梦,是堕落的象征,是连自己都憎恶的怪物。
没有人说——你曾守过。
巨龙的眼瞳中,灰黑色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一点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光。
那是千年前,它还是人类时,临死前最后看见的景象。
山脚下村庄安宁,幼子在母亲怀中安睡,炊烟袅袅,风过麦田。
它想守住这一切。
它守到把自己守成了怪物。
顾诚的手没有离开。
金色光芒从他掌心渗入龙鳞,不是净化,不是渡化,只是记住。
记住那个曾站在山巅、誓死守护故土的战士。
记住他死去的时刻。
也记住他爱过的春天。
巨龙缓缓垂下头颅。
它的身躯正在崩解,不是被摧毁,而是归还。
鳞片化作山石,骸骨化作矿脉,血髓化作溪流,从山巅蜿蜒而下,浸润那片刚刚萌芽的绿野。
最后一刻,它的眼瞳彻底清澈。
它望着顾诚,嘴唇翕动。
没有声音。
顾诚却听清了。
它说:“谢谢。”
然后它闭上眼睛,如一座古老的山峦,在春风中沉入长眠。
顾诚从半空坠落。
净墟撑住他的身躯,刀身八道纹路已黯去七道,只剩下最底那一缕微弱的光。
他躺在新生的草地上,望着天空。
天空还是灰的。
但风里有了湿润的气息,远处溪流叮咚,野花正沿着水岸一丛丛开放。
孩子们围了过来。
他们不敢太近,只远远蹲着,像一群探头探脑的雏鸟。
最小的那个被姐姐牵着,犹犹豫豫,终于鼓起勇气,把藏在手心里的一颗野果放在顾诚手边。
那是她刚才在草丛里找到的,红彤彤的,沾着泥土。
顾诚侧过头。
他没有吃。只是把那颗野果握在掌心,阖上眼睛。
净墟刀身轻轻一震,将最后一缕金色光芒渡入果核。
果核在他掌心微微发热,片刻后,冒出一株细嫩的、顶着两片叶子的幼苗。
他把幼苗递给那个孩子。
“种下去。”
孩子睁大眼睛,捧着那株幼苗,像捧着整个宇宙的春天。
三天后,顾诚离开泽格尔-7。
老妪带着三十七个孩子,站在荒原边缘,望向他远去的背影。
她身后,新生的草原正一寸一寸吞噬赤色,风过处,野花摇曳如浪。
“阁下,”她终于开口,“您的刀……”
顾诚没有回头。
净墟悬在他腰间,刀鞘古朴,八道纹路只剩一道。
但他握刀的手,依然稳。
“够用。”
他没有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浅淡的流光,遁入宇宙深处。
身后,泽格尔-7缓缓转动。
草原上,那头裂地犀牛卧在花丛中,鼾声如雷,惊起几只蝴蝶。
最小的孩子蹲在土坡边,用小木棍戳着泥土,把果核一颗一颗埋进去。
姐姐问她:“你在干嘛?”
她头也不抬。
“种春天。”
顾诚离开泽格尔-7时,净墟刀鞘上那最后一道纹路,也淡得快看不清了。
他没有停。
宇宙深处仍有呼唤,微弱的、断续的,像将熄的柴薪里最后一粒火星。
他握刀的手依然稳,只是飞得慢了些。
星核本源的伤痕在黯渊遗迹那场承载中被撕得更开,又在泽格尔-7燃尽最后的金色刀芒,此刻每一次搏动都像在碾碎的石子上行走。
净墟把仅剩的那一缕光渡入他经脉,被他推了回去。
“省着点。”
刀身轻颤,像在说:你也是。
前方是一道星流支脉,陨石带如断裂的琴桥横亘虚空。
顾诚从两块巨岩间穿过,忽然,净墟刀鞘狠狠一震。
不是呼唤。
是撞击。
一柄残刃从陨石背面暴起,刃身漆黑如深渊,斩落时没有破空声,只有虚空被生生撕裂的尖啸。
顾诚侧身横刀,净墟与那残刃相格,火花溅入真空又瞬息熄灭,冲击波将周遭陨石碾成齑粉。
他看清了袭击者。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裹在破败的斗篷里,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双眼睛——
没有瞳仁,没有眼白,只有两汪流动的灰黑色,如将凝未凝的沥青。
蚀源之力。
但不是普通散播者。
这人体内那股力量太沉、太稠,不是寄生,不是驯化,而是浇筑。
他被生生灌满了蚀源之力,成了某种行走的容器,每一寸血肉都在渗出污染的浊气。
残刃再次斩来。
顾诚不退。
净墟七色刀芒只剩最后一缕浅淡的青光,却在与残刃碰撞时骤然凝实。
那是泽格尔-7的草木赠他的余晖,细弱如丝,韧过千钧。
一击。
两击。
三击。
那人没有章法,每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架势,空门大开,却让顾诚无法斩入。
残刃上的蚀源之力太浓,若正面击碎,当场便是大范围污染爆溢。
他只能格挡,后退,在陨石间闪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