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道流光在刃上游走,像断弦的古琴,鸣响中总缺了那缕淡金色的余韵。
他没有回头。
星尘之海在身后沉眠,千年的终结终于等来归处,而他只是紧了紧握刀的手,朝宇宙深处那道最微弱的信号飞去。
那信号来自猎户悬臂边缘,一颗编号为泽格尔-7的星球。
顾诚踏入大气层的第一瞬,净墟便骤然一沉。
不是危险预警。是排斥。
这颗星球的能量循环极其古怪。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蛮荒而暴烈的能量,粗粝如砂石,每一缕都在拒绝外来者的秩序。
七色光柱自发铺展成屏障,却被那股能量狠狠撞击,发出玻璃将碎未碎的锐响。
顾诚敛住刀光,任由身形坠落。
下方是绵延万里的赤色荒原,风从裂谷中涌出,带着铁锈与腐血的腥气。
远处有山,山脊如断骨,山腹中隐隐传来雷鸣般的震动。
那不是雷,是无数巨兽的足音。
魔兽的世界。
净墟低鸣,八道纹路依次点亮,将周遭能量逐一解析。
这颗星球的文明曾极度辉煌,后来被某种失衡的能量反噬。
魔兽不是外来物种,是人变的。
当能量腐蚀灵智,战士便褪去人形,沦为只知吞噬同类的巨兽。
千百年来,层层累积,弱者被吞尽,强者愈强,如今山顶那头,已是接近星核级的兽王。
而山脚下,还活着最后一群人。
顾诚落地的刹那,看见了那道屏障。
那是一座残破的阵基,七色光芒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金色薄膜,勉强罩住方圆百丈的村庄。
薄膜外是成百上千的魔兽,黑压压如潮水,利爪每一次拍击都在薄膜上留下蛛网般的裂痕。
薄膜内,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盘膝而坐,指尖鲜血淋漓,以自身精血续着阵法的最后一缕生机。
她身后是三十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还被抱在怀里,全都睁着眼,望着薄膜外那些曾经是父母亲友的怪物。
老妪看见了天边那道流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更高阶的魔兽?
是能量暴走的余波?
还是这宇宙终于想起,泽格尔-7还有三十七个不曾放弃的孩子?
她没有回头,只哑声对身后说:
“闭眼。”
孩子们没有闭眼。
他们看见那道流光坠地,八色刀芒如莲绽放,将最前排的十三头巨兽齐齐斩断前爪。
没有血。刀芒过处,断口处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缕缕灰黑色的浊气飘散,被刀身吸纳、渡化,化作温润的光。
但魔兽没有后退。
它们早已丧失灵智,只剩下最原始的吞噬本能。
前爪被斩,便用残肢扑击。
躯干被剖,便用獠牙撕咬。
一头六翼魔虎从侧翼突袭,利爪直奔顾诚后心,净墟不及回援。
顾诚没有躲。
他反手握住刀柄,刀身倒转,以刀背硬撼虎爪。
金铁交鸣,音爆掀翻方圆十丈的地皮。
顾诚虎口崩裂,脚下犁出两道深沟,而那六翼魔虎被巨力震得凌空翻滚,砸穿远处一座山丘。
老妪的阵法终于崩溃。
薄膜碎裂的瞬间,她咳出一口黑血,整个人软倒在地,却仍死死睁着眼,望向那个浑身浴血、持刀而立的背影。
“阁下……”
她气若游丝。
“这星球的能量已死,魔兽杀不尽,您走……”
顾诚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与自己说话:
“杀不尽,便不杀。”
净墟刀身嗡鸣。
八道纹路同时黯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光。
不是七色净化之光,而是一种陌生的、从未展现过的刀芒。
那刀芒是纯粹的金色,却又不是黯渊遗迹那种本源之力的淡金,而是厚重如土壤、温润如种子的金。
顾诚垂眸。
他想起黯渊遗迹。
想起那道碎裂的第九纹,化作无数星尘,为终结之力寻到了归处。
渡化不只有净化。
渡化,也可以是让死亡滋养新生。
他扬刀。
金色刀芒没有斩向任何一头魔兽,而是贯入大地。
荒原震颤。
那些被魔兽践踏千年、早已死寂的土壤,第一次感到了什么。
不是能量的暴烈灌注,而是唤醒。
刀芒如千万缕丝线,钻入地底深处,牵引着残余的、被压在最深处的生机。
一株草,从顾诚脚边破土而出。
它的叶片细小孱弱,只到脚踝,却绿得惊人。
紧接着是第二株、第三株……
草木蔓延如燎原之火,却不是烧灼,而是生长。
赤色荒原被绿意寸寸蚕食,野花在魔兽的足隙间绽放,藤蔓爬上巨兽的脊背,根系钻入腐朽的躯壳。
魔兽群第一次停下了。
它们浑浊的眼瞳中,倒映着前所未见的东西。
是绿。
是千年前,它们还是人时,曾见过的春天。
一头裂地犀牛缓缓垂下头颅,鼻尖触到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它嗅了嗅,没有撕咬,只是看。
顾诚从它身侧走过。
他没有挥刀。
刀锋点在那头犀牛的眉心,不是刺入,是轻触。
一缕浊气被牵引而出,在空中盘旋片刻,散入春风。
裂地犀牛的眼瞳,渐渐褪去血红。
它望着顾诚,像望着一个久远的梦。
然后它转过身,朝群山深处走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再攻击任何人。
一头,两头,十头,百头。
顾诚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有草木在靴边生长。
他沿途轻点那些魔兽的眉心,像为故人拂去肩头落叶。
被渡化的魔兽或走入深山,或卧于花丛,不再吞噬,不再疯狂。
它们只是睡了。
孩子们趴在残破的阵基边,望着这一幕。
“那个哥哥……”
最小的孩子指着远方,声音清脆。
“他在做什么呀?”
老妪靠在断墙上,浑浊的眼里有泪。
“他在送他们回家。”
山巅的兽王终于动了。
那是一头身长百丈的远古巨龙,鳞片如山石,眼瞳如血月。
它是这颗星球第一个沦为魔兽的战士,千年来吞噬无数同类,体内能量早已凝成近乎实质的灰黑色结晶。
它俯瞰着顾诚。
俯瞰着那片千年来第一次出现的绿意。
龙吟如雷。
灰黑色龙息从山巅倾泻而下,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藤蔓成灰。
那龙息不是单纯的破坏,而是诅咒。
是千年前那个战士在失去神智前,对自己许下的最后一道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