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动作极快,和之前完全不一样,像一条绷紧的皮索猛然弹了过来,整具身体以一种完全违反正常关节活动的姿态向吕辉扑去。
吕辉侧身想躲,但溺尸的手臂在半空中改变了方向,一掌劈在他的侧肋。那力量太大,我听见骨头闷响,吕辉整个人被拍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那片暗色的水里。
水花炸开,又迅速合拢。
水面只是晃了几下便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吕辉没有浮上来。
水面下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气泡,甚至没有一丝扰动。吕辉落水的声音是唯一的动静,可在那之后,一切都安静得不正常。
溺尸没有再追他。它将头转向我,那块暗色的图案似乎在微微发光,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我握紧了匕首挥动火把,此物却压根没有惧怕的意思,身上的暗色更为显眼了。
“刚才被我们当狗刷,他娘的这是被激怒了。”
现在手里的小匕首是我手中唯一能用的武器。
右臂依然酸痛,红骨的热度压着没有上来,我站直身体,将匕首横在身前。
溺尸一步一步朝我逼近,嘴里发出恶臭味,伴随着呜呜的低吟声。
它步伐很慢,赤脚踩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那些细长的水痕在火把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黑色的光泽,像墨汁,又像某种更浓稠的东西。
我向后退了一步。
身后就是那片水面,依旧安静。
吕辉估计是凶多吉少了,这东西又不是脑瘫,之前被他用水花骗过一次就够了,现在他算是生死不明了。
我无路可退。
它停了下来,就在我面前两米远的位置。
火光跳动了一下,随后它歪了歪头,发出一种极低的、像咽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的声音。
我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腥味。
下一秒,它朝我扑了过来。
匕首划出去的瞬间我就知道自己挡不住。
它的手臂带着一股潮湿的风压横扫过来,我侧身躲,还是被带了一下,肩头传来一阵火烧般的疼痛,整个人失去平衡向侧面踉跄出去。脚底踩在湿滑的岩石边缘,膝盖一软,险些直接跪下去。
我没来得及站稳,溺尸的第二击已经跟上来了。
这一掌是朝我脑袋来的,力道极重,速度比之前更快,几乎没留给我任何闪避的余地。我举起匕首横挡,刀身刚一接触到它的手臂,我整条胳膊就像被一根铁柱砸中,小臂传来一阵骨头错位的闷响,匕首差点脱手。我的身体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飞了出去,摔在墙角,后背重重撞上石壁,胸腔里的空气被砸出去大半。
我大口喘气,胃里翻涌着腥甜的气息。
溺尸没有立刻追上来。
它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那条手臂上被我的匕首划出了一道伤口,不深,但正在往外渗一种浅灰色的液体,不是血,更像某种稀释过的淤泥。它的伤口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膜。
我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右臂疼得几乎使不上力,虎口震裂,血顺着指缝流进袖口,匕首上的刀刃也卷了边。
那面水还静静地铺展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吕辉落水后一直没有动静。
如果他能上来,早就上来了。
我还是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一眼那片水面。它依然平静得像一面嵌在地上的镜子,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没有气泡,没有阴影,没有任何能证明吕辉还在活的迹象。
就在这时,水面上忽然炸开了一道极亮的白光。
那光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在水底同时点燃了十几根镁条,光线从黑水深处透出来,穿透那层像凝固了一样的水面,把整间石室照得惨白。
溺尸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它转向水面的方向,胸口那块暗色图案上的纹路猛地收缩又松开,像被那道白光灼伤了。
紧接着,水面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撞了一下石壁。
白光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强,而就在那道光的映照下,我看见水面上泛起了一连串细密的气泡。
吕辉还没有死。
下一刻,水面猛地向上拱起,一个湿透的身影从水中弹射出来,落在岸边石头上,身体弯成一张弓,大口地咳嗽着。
吕辉的上半身全是血。
他那侧肋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边缘裂开,露出下面一层深色的组织,不像普通人的肌肉,更韧,更密。他的眼角被水泡得通红,那双已经不像人类的眼睛在火光和那道白光的交错中显出异常明亮的颜色。
他咳了几声,吐出一口带着水腥气的浊液,然后抬起头看向我。
“别让它碰到水。”他说。
我还没弄明白他什么意思,溺尸已经重新转过头来。
它的动作依然笨重,但每一下都比前一次更接近节奏。
我冲向石室左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槽底堆积着一些已经干透的、像海草一样的残留物。我用脚踢开它们,露出下方一块微微松动的石板。
这是方才我在观察地形时注意到的。
这道凹槽通向的是这片水面的暗渠,如果打破石板,可能会出现新的空间,而我还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眼下,我能做的选择不多。
溺尸再一次扑过来时,我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朝它脸上砸去,然后转身,背朝下,砸开了那块石板。
石板碎裂的声音比我预期的更脆。下面是一截极短的落差,我整个人掉进一条不到齐腰深的窄水道里,水流不算急,但带着一股微弱的推力,把我往外推,水是温的,让我有些诧异,但下面确实是没有其他出口了。
我大脑正在飞速运转想着对策,谁知就在这时,水道前方转弯处的水面忽然鼓了一下,没到半秒钟,一只从水下伸出的手,按住了我的脚踝,我整个身体失去重心,直接被拖着躺进了那处水槽中,脑袋磕在了两侧,顿时有种失去意识的窒息。
我通过无数密集的气泡,看清了水下的情景。
居然是另外一头溺尸!
它的手按在我脚踝上,力道很稳,却在不断收紧。
我翻身去踢,手上又无可用的刃具,只能抓着水道边缘湿滑的岩石往上爬,右臂已经快要使不上力了。
而就在我快要被拖到水底的时候,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枪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子弹几乎是贴着我的头皮飞过去,打在我脚下的水中,激起一串白色的水花。溺尸的手松开了,我浮出水面,凭借着本能爬上来,趴在原地疯狂地咳嗽,感觉嗓子里全是脏水。
抬头看去,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我们头顶正上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强烈的手电光将下面每一处全都点亮了。
“……王璞玉?”
然后我看见了他身后的人。王辞,古德教授,还有几名我没见过的伙计,全都站在那道边缘处,正齐刷刷地看着我。
他手里拿着一把带着消音器的长管射手步枪,口径极大。
“原来你在这儿。”王璞玉的声音带着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情绪的语调,像说了一句话,却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分量。
总之不是担心吧?
毕竟刚才开枪的时候,子弹一发接一发地从我边上飞过,恨不得直接将我打死。
璞玉?温文尔雅?
之前的表面功夫确实做得像个君子,现在看来,也是背地里另外一套的那种。
溺尸缓缓从水中浮起,上半身露出水面,胸口的图案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了,而上面那具,已经被打成了筛子,地上全都是黑水,除了一摊红色血迹外,不见其他身影。
王璞玉抬起手,突然又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刚刚浮起来的溺尸左肩上,穿透皮肉,它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嘶响,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那些水下的组织内部直接震动出来的。
死得不能再死了。
它沉回了水中,没有再浮上来。
我趴在岸边,浑身湿透,右臂已经完全使不上力,只能靠左手撑着身体,不让自己滑回水里。
“你们怎么样了!成教授!”是王辞的声音。
水面上最后一串气泡破裂,重新恢复了平静,像从来没有东西存在过。
pS:昨日有点事,今日补5000字,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