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用其实也觉得自己有点王八蛋了。
小江在台上奋力跳舞,无月明和阿南在正在城里飞奔,只有他舒舒服服坐在这里,赏美人跳舞,受万人敬仰,好像确实有几分受之有愧。
但谁让他除了脑子好使以外没一个东西好使的呢?
如此一想长孙无用便多了几分坦然,但也只有几分而已。
他深知自己的秉性,除了脸皮厚就是胆子小,只是扮成无月明坐在这里就让他的心脏突突狂跳,有一种被人捉奸在床的背德感,这让他有些紧张,看似人踏踏实实坐在这里,实则却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腰背僵硬得像是一块铁,尤其是在察觉到身后有一束目光老是往自己身上偷瞄的时候。
随着祭台上的舞蹈越发热烈,身后的视线也越发炽热,终于有些熬不住的长孙无用借着大家伙鼓掌的空子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谁知不看不要紧,这一看险些惊得他跳起来。
他明明记得自己特意把杨云志和柳风兰的位子安排在了对面很远的地方,可这俩人不知为何竟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姐姐,”正襟危坐的柳风兰偷偷地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杨云志,“你有没有觉得这驸马郎有点不对劲?”
杨云志微微蹙了蹙眉头,缩了缩胳膊,她这种管大事有大权的女人对旁边这个为了近距离看这对新人而特意找人换了位置的闺蜜自然是有一些意见的,如今听到她又开始八卦便有些不满,没什么好气地说道:“人家今天都成亲了你还盯着人家看,要不你现在就和离,自己嫁过去算了。”
“嫁不嫁的先不说,那看着也不像笑面魔啊,”柳风兰一边没好气地说着一边又得寸进尺的把胳膊肘往杨云志那塞了塞,“要真是笑面魔,嫁了也不是不行。”
“不像笑面魔像谁?像你儿子?”杨云志挺了挺腰杆把柳风兰的胳膊推了回去。
两个人的大声密谋可吓坏了坐在前面的长孙无用,能坐在广场上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柳风兰的脸皮厚到能在这个场合找人换位子。
如此不安定的因素竟然就在身后不远处,这让长孙无用更加的坐立难安,右手习惯性地就摸上了嘴边的胡茬。
“我看着不像我儿子,”柳风兰盯着长孙无用的背影又是一阵端详,“反倒有点像你儿子。”
长孙无用一个哆嗦差点钻进桌子下面。
杨云志听柳风兰这么说,不由得转头瞥了一眼,但就这一眼,来自于血脉的力量便穿破了长孙无用所有的伪装,她知道,坐在那里的就是她的儿子,长孙无用。
柳风兰把杨云志所有的小动作都看在了眼里,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情同手足的姐妹在想些什么,随即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杨云志缓缓地摇了摇头,长孙无用寄回的家书中只说了他要在风月城里做些大事,希望即墨楼和长孙家不要阻拦,但长孙无用越不明说,就越是危险,越是危险她就越是担心,风月城的风评最近急转直下,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这块蛋糕,这潭水已经浑到谁也看不清,她不觉得她这个刚出江湖没多久的儿子能一个人把风月城理得清。
柳风兰看杨云志不说话,眼神逐渐怪异了起来,“你家小子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折腾风月城?”
“可能……是碰巧吧……”
“哦……”柳风兰大大的眼睛眯成了线,“说起来今天景寒阳是不是还会扮花神?”
“会吧,今天可是花朝节。”
“咱们上次一起来风月城过花朝节的时候还是黄花大闺女,现在都成孩子的妈了。”
“……”柳风兰蹙起了眉头,她总觉得柳风兰话里有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姐姐你是知道我的,无论发生什么事妹妹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柳风兰双手握住了杨云志的小臂,“所以妹妹也希望姐姐不要骗我。”
“想说什么就快说!”杨云志颇有几分不耐烦。
“那我可问了啊,”柳风兰顿了顿,接着说道,“无用不会是你和景寒阳的孩子吧?”
杨云志嘴角抽了抽,如此离谱的话让她一时难以回答。
“无用和景寒阳都是个顶个的美男子,当然我也不是说咱姐夫不好看啊,只是……你懂的,对吧?没有那么好看,而且咱们后来不再到风月城来就是因为那之后没多久咱俩就都怀了宝宝,等到他们出生之后又忙着带孩子,你看这时间也对得上啊。再说无用这么折腾风月城不会就是因为景寒阳的关系吧?”
杨云志只觉得刘凤兰这么多年过去修为颇有长进,早早地就钳住了她的胳膊防止她动手打人。
“闭嘴!”杨云志厉声喝斥道,这种玩笑话还是不开的好。
柳风兰悻悻地吐了吐舌头,收回了双手,像个乖宝宝一样放在了膝盖上,凭她对杨云志的理解,自己这次离挨打确实不远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坐在前面的长孙无用可是把这些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可他现在根本没法去想父辈的家长里短,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剩下的那几分淡然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不是因为柳风兰的胡言乱语,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事情,就在祭台的另一面,正中的高位竟然一直空到了现在,而那座位的主人正是洛阳晨。
自己女儿的大婚,当爹的却不在,长孙无用怎么也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虽说早知洛阳晨和阿南不合,可成婚都不来也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在长孙无用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各种变数的时候,小江的舞已经结束了,她跪在地上,五体投地,那件化作凤凰的红衣缓缓飘落,重新披在了她的身上。
“花朝礼毕,喜迎花神!”
司仪的声音刚刚落下,天空中突然炸开了一团花瓣,装扮成花神的景寒阳从花团中飞了出来,轻飘飘落在地上,白玉的祭台上竟瞬间开满了鲜花。
“东风拆了封泥印,百花谱上勾姓名,一勾是月老殿前红绳股,一勾是花神簿里碧玉盟。从此人间春账册,削去孤芳两姓名。”
五颜六色的花瓣似烟火一样绽开,景寒阳的声音如仙乐一般从中传来,听觉和视觉的双重享受让众宾客应接不暇,城门楼外的欢呼声也大了起来。
风月城的花神已经很多年没有现身了。
景寒阳凌空飞至小江身前,挡在他身前的花瓣向周围飘散,露出了藏在后面的那张花脸,“我且问你最后一次。”
小江跪坐起来,景寒阳的手就这么抚在了她的头顶。
“你真愿从此舍了闺名,去随他姓?青山不老,绿水长青?”
小江微微仰着下巴,眼神里竟多了几分闪躲,披在身上的红衣顺着肩膀滑落,可那句愿意却怎么都没说出口。
全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在了小江身上,包括长孙无用,但回过神的他很快便把视线看向了广场后方的未央宫,按照计划,无月明和阿南这两个正主应该已经出现在那了,不多时,风字繁花阵也该破了,这场大戏即将正式拉开序幕。
祭台上的小江终于轻咬着嘴唇,缓缓吐出了几个字,“我……愿意。”
景寒阳闻言缩回了花瓣之中,随即冲天而起,金色的花瓣如雨般洒下。
众人的视线跟着一起向上,长孙无用也不例外,但他的视线越过小江的脑袋之后就停了下来,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他突然想到了消失的洛阳晨可能会出现在哪里。
景寒阳的声音再次响起,“花朝良辰天赐偶,今朝……”
“慢着!”百里难行有些颤抖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她颤颤悠悠地站了起来,若不是百里青云在一旁扶着她只怕早就瘫倒在地了,“这桩婚事我不同意!”
长孙无用也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若是早知如此,他定不会让百里难行出这个风头。
盘旋在祭台高空的景寒阳带着满天的花瓣飞了下来,就如壁画上的飞天,他在百里难行的面前停下,花脸面具离百里难行的脸不过一尺,绽放的花瓣一朵朵砸在她的脸上。
“尔其言之。”
景寒阳的声音钻进了百里难行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说不出的好听,可百里难行却大脑一片空白,准备好的那些个说辞,什么为了天下苍生,为了下城百姓,为了江湖道义之类的,通通忘得一干二净,除了结结巴巴的“我”以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下城的冤魂尚未安息,城主就这么着急女儿的婚事,怕是有些不合适。”就在这时,宾朋里有其它人站了起来,说出了百里难行想说的话。
此话一出,宾朋里又站起了几人,拘十万生魂的事无论放在哪、无论放在什么时候都不是一件小事,宾朋里都是名门正道之人,何况他们也不瞎,洛阳晨迟迟没有出现在广场上,怎会不让人心生疑虑。
景寒阳缓缓飞起,目光渐渐扫过这些站起来的人,广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
看着这副模样的景寒阳,长孙无用也有些慌张,景寒阳总是戴着面具,如今的感觉就像是那个不通人情高高在上的花神,和那个教导阿南小江的舅舅完全不是一个人,他突然有些担心若是景寒阳临阵倒戈了他该怎么办。
宾客里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眼瞅着场面渐渐失控,长孙无用转身看向了杨云志,刚好杨云志也看向了他,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幸亏他娘来了,不然这次闯的祸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填上。
长孙无用回头看向了未央宫,没有出现在广场上的洛阳晨,只有一个去处,那就是未央宫。
巨大的声响突然从未央宫的方向传来,长孙无用眼瞅着未央宫摇了摇,大地都抖了三抖,随后风月城的天空便闪了起来,一个个斑点凭空出现,随后逐渐扩大,最终连到了一处,罩住了整座风月城,最终就像一个漂亮的泡泡一般,“啪”的一声碎掉了。
那些飘摇的白雪再也没了遮拦,肆无忌惮地砸进了风月城,而在白雪之后,是如繁星般亮起的宝光。
长孙无用退了几步抬头望向了天空,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化做点点晶莹的水珠流下,他情不自禁地苦笑起来。
别管过程怎么样,这风字繁花阵终归是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