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浮云,穿透罩住整座城的风字繁华阵,落入了城中那片永不凋零的梨树林里,白色的梨花像是苗族姑娘头上闪耀的银片,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个不停。
仍旧戴着花脸的景寒阳一如往常地漫步在这座他再熟悉不过的林子里,树是这样,水是这样,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他的穿着。
他穿着一件看上去就不普通的衣裳,数不清的七彩丝带如孔雀的尾巴一般飘在他身后,五颜六色的花骨朵从他身上的每一处绽开,各式各样的花瓣很快便脱离了花托,顺着彩带的方向飞扬,而花朵散开的地方则很快被新的花骨朵替代,生生不息。
景寒阳踱着方步,走得不算快,但也不算慢,所过之地开满了鲜花,他沿着顺溪而建的小路一直来到了湖边,在这里他见到另一个不寻常的人。
向来只待在湖对面书房里赏花的洛阳晨早早就站在了湖边,他只披了一件麻布的袍子,甚至连扣子都没扣上,脚边落了一地的残枝败叶,花枝上的花朵时隐时现,和景寒阳那身衣服倒有几分相像。
景寒阳在洛阳晨身边站定,翻飞的花瓣逐渐消散在他身后,他看了一眼洛阳晨脚下的枯枝,问道:“今天怎么来这边了?”
“女儿都要嫁人了,我当然得和秋儿说说话。”
“那你还这副模样,婚礼上可别让南儿被人看不起。”
洛阳晨笑了起来,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过了身,上下打量了景寒阳一番之后说道:“有些年头没见过你穿花衣了。”
“是有些久了,”景寒阳抖抖袖口,上面残余的花朵碎成花瓣向天上飞去,“都快忘了怎么穿了。”
“衣裳还好说,多试几次总能穿上,那唱词莫要忘了才好。”
“这几日努力想了想,倒也回想起了几分。”
“南儿呢?她娘的功夫得了几分?”
“她只有六分,但两个姑娘加起来便有十二分。”
“那小子呢?你觉得他怎么样?”
“比我们两个年轻时候都强。”
“你我年轻时有那么不堪?”洛阳晨嗤笑起来。
景寒阳却没有嘲笑的意思,“至少他懂得自己的业自己担着,不去连累他人,可比你我强多了。”
洛阳晨良久没有搭话,清晨的林子里静得吓人。
“这林子究竟是什么?”洛阳晨问道,语气没了朋友之间的轻快,只有城主的威严。
“你都知道了,又何必问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带着明秋回到风月城的时候就开始了。”
“明秋也知道?”
“知道也不知道,”景寒阳叹了口气,“她只知道我们要夺回风月城,但她不知道要付出的代价是她根本承受不起的。”
“事到如今你还有事情瞒着我?”
“说不上瞒着你,只是有些事情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的。”景寒阳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那花脸之下竟然是一张和长孙无用一样漂亮的不像话的脸,但相比起来却要英气很多,“那时我需要力量,也想要夺回风月城,而西风夜语不缺力量,更是垂涎风月城多年,没有比风月城更适合我的地方,于是我便去了。之后发生的一切也如我所愿,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力量,也到了要付出代价的时候。”
“他们让你来攻下风月城?”
“风月城多年来自成一派,外人想要取得信任根本不可能,所以没有比我这样从风月城走出来的人更适合做这件事了。于是我和明秋自然而然就被派来夺取风月城,但除了我们二人以外,还有第三个人做监军。”
“冉遗?”
“冉遗。”摘下面具的景寒阳似乎变了一个人,原先每一个字里都带着的韵味消失的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无边的空洞,“那时我想着凭自己的修为,可以反过来利用西风夜语的力量帮我夺城,事实上我也确实做到了,你做了城主,我也让西风夜语吃了一次哑巴亏,做监军的冉遗虽然不满,但也拿我没办法。就在我以为可以一直拖下去的时候,明秋死了,江儿也病了。”
洛阳晨捏了捏拳头,却没有说话。
“我怀疑过是西风夜语对我不作为的惩罚,可明秋是无辜的,要死的也该是我。杀明秋的人也被你的未央灯烧得魂飞魄散,什么都没留下,我找不到任何证据。这时候冉遗说他可以治好江儿的病,我知道他也许只是找个借口进到城里来,可万一呢?万一他真能治好江儿的病呢?我不是个放不下的人,斯人已逝,活着的江儿的命更重要,于是我便默许了他在这城中的所作所为。他想要这城,而我想要江儿活着,又是一场相互利用,我以为只要我看着,这城便到不了他手里。”
洛阳晨突然笑出了声,不知是在笑话景寒阳还是在笑话自己。
“直到我发现这梨树林竟然是假的,才知道这梦竟然做了这么久。”说罢景寒阳重新戴上了面具,数不清的花瓣顿时把两个人团团围住,他转身跨步离去,突然拔高的声调响彻在林子里,“城中仍留三孽寇,个个皆该剑下休!”
洛阳晨的声音在景寒阳身后响起,“自从坐上这城主的位子之后,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害怕过了,但自从江儿的病治好之后,我却一直不敢到这林子里来,直到昨天晚上。”
景寒阳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水袖翻飞间问道:“你眼中所见是哪桩?”
洛阳晨背起了手,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看不真切,只有些模糊的幻影,但多少能知道个大概,南儿之所以一个人跑进林子里不是因为贪玩,是因为看到了我。”
“秋儿追进了林子里,但找不到打斗的痕迹,不是因为对方修为通天,能在风月城里无声潜入又能全身而去,是因为动手的人就是我,秋儿又怎么会反抗?”
“你我当然找不到任何证据,因为未央灯烧死的从来都只有秋儿一个。”
景寒阳悬在空中的手僵住了,身上的花瓣片片碎裂,正如林中碎裂的两个人。
“冉遗造此林千顷,只为织梦花弄影。无边幻境缠你我,是非因果乱人心。”景寒阳低声吟唱着,如泣如诉。
“冉遗杀得掉吗?”洛阳晨突然问道。
七彩的花瓣再次炸开,景寒阳以指为剑,出于袖间,“幻术迷心缠你我,贸然动手恐折戈!欲诛冉遗需巧计,另辟蹊径斩妖魔!”
洛阳晨沉吟片刻后说道:“那你这个祸害还是晚些死吧,南儿和这城都需要有人看着。”
“君又何如?”
洛阳晨没有搭话,林子里渐渐升起的阳光穿过梨花的缝隙,在湖面撒下了数不清的金色斑点,流转在他眼中明灭闪烁。
他摸了摸脸颊边潦草的胡茬,低声呢喃着,“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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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轿!”
随着礼官一声吆喝,载着阿南的轿子被抬了起来,紧闭的帘子掀开了一条小缝,阿南露出了一只眼睛,刚好和在轿子前面的无月明对上了视线,后者扯了扯缰绳,胯下的鹿蜀踏空而起,仰头啼鸣,悦耳的声音令人神清气爽,大清早的倦意被一扫而空。随着鹿蜀的啼鸣渐渐消散,位于队伍两边的乐者吹奏起来,在阵阵丝竹之声里,无月明已经调转方向,带着长长的队伍飞了起来,沿着长街向未央宫而去。
这长街远比无月明想象中的还要热闹些,他本以为大家飞在空中是为了展示风月城的威严,可如今看来单纯是因为这长街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整个风月城里万人空巷,所有人都聚在了这条长街上,虽个个都是修道之人,可这满满登登的和那些个没见过世面的凡夫俗子倒也没什么两样。
新娘躲在了轿子里,大家伙的视线就只能落在新郎身上,可驸马郎关心的东西却不在地上的人身上,他像是第一次到这风月城一般,四处打量起来。
飞在空中的队伍被施了咒的灵鸟围在中间,鸟尾上拴着的彩线上下翻飞。从天上向下看去,喜庆的红色汇聚成了一条长河,连接了他与未央宫,与其说他飞在天上,倒不如说是游在河里,被人流推着向前。那些个藏在云里的天宫也纷纷大开门庭,各门各派的弟子在门前列队,扯着大旗拉着红布,喜庆的彩灯像是一颗颗红色的星星装点了灰蒙蒙的天空,这是只属于风月城的十里红妆。
看着看着无月明突然想到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不是因为他梦到过,而是他因为在风月城里的壁画上看到过,原来墙上画着的那些如梦幻般的东西在风月城里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那些个传言都是真的,长孙无用说的也都是真的,风月城就是修道者心中的圣城。
可无月明心中却清楚,这圣城是别人的圣城,不是他的圣城,这天上地下的人看似是给够了他这个驸马郎的面子,但里面有一半看的是老城主的面子,另一半看的是风字繁花阵破之后,新王的面子。
就像是两个漂亮的泡泡,分开的时候各自美丽,但在这风月城城破之后,这两个在太阳底下撞在一起的漂亮泡泡不知道还能剩下些什么。
不过无月明还是想让这城能多留些东西的,因为这好像是他能留给阿南唯一的嫁妆。
除夕之后,无月明不是没想过真的给阿南准备些嫁妆,可小时候把他和顾西楼两个人能都卖了也凑不出一柄华胥刀,现在不仅只剩他一个了,他还仍然掏不出一柄半春刀。他和金钱这种东西似乎这辈子都没什么缘分,来的快去的也快,做水云客的时候虽然挣了不少,可都变成了他肚子里的汤汤水水,在风月城里靠卖那些首饰挣来的小钱也都变成了白水心肚子里的糖葫芦,如今突然要拿些嫁妆出来,实在是有些难为他了。
况且他还发现作为风月城公主的阿南好像什么都不缺,更不缺只有他才能给到的东西。
阿南自打得了凤凰传承之后,灵丹妙药就没有断过,正是靠着这些宝贝才让阿南在短时间里修为大涨,轻白死火和凤凰的功法只是拉高了她的上限,可填满这些多空闲空间的却是靠那些数不清的天材地宝。
无月明在别的事情上可能没什么见识,但在当药罐子这件事上还是有些经验的,那些阿南当糖豆吃的丹药是他卖一辈子簪子都换不来的。
以前总听长孙无用说那些个小门派能养一个天骄都已经是倾尽全力,只有那些家底厚的宗门才能养得起那么多的才俊,直到这时候无月明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能仗着这具帝江骸骨,肆意妄为地吞食着天地灵气,根本不需要操心修行的资源从哪里来。
但他没有的,风月城有。
如此看来,他赚的那些钱还是变成白水心肚子里的糖葫芦要更合适些,阿南并不需要他这个便宜哥哥准备的嫁妆,阿南需要的是在风月城里站稳脚跟。
长长的队伍离城门楼子越来越近,无月明的视线从天上落了回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长孙无用和小江已经侯在城墙中的暗门里了,如果下一步也顺利的话,阿南在今日就会坐上城主之位,而那时也到了他该离开的时候了。
在阿南知道的计划里,打败老城主就是最后一步,可在无月明和长孙无用的计划里,无月明离开这里才是最后一步。
他会带着所有骂名走,给阿南留一座干净的风月城。
无月明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大轿子,掰了掰缰绳,身下的鹿蜀掉头向下飞去,在城门前停了下来,长长的队伍紧跟着在他身后落定,周遭的人群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在大家伙的欢呼声里,朱红色的大门轰然大开。无月明从鹿蜀上翻身而下,迈着大走向了城中,举着彩旗的队伍跟在他身后,在城门外分成了两排,手中的彩旗纷纷垂下,半遮半掩地挡住了城门。
载着阿南的轿子在彩旗前停下,凤冠霞帔的阿南从轿子中走了出来,震耳的锣鼓声在此刻到达了顶峰,在人们响彻云霄的欢呼声里阿南转身向百姓们屈膝行礼,而后便消失在了彩旗之中。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拱道内,长孙无用和小江正躲在一侧的暗门之中,等到无月明和阿南走近后,在众人的掩护之下四人使了一招移花接木,长孙无用和小江翻身走了出去,无月明和小江则闪进了暗门里,厚重的青铜门悄然关上,这个通往城门楼顶的步道顿时安静了下来。
无月明和阿南对视一眼,沿着步梯拾级而上,来到一处有窗的地方才停了下来。无月明推开了一条窗户缝向下看去,长孙无用已经牵着小江走出了城门,踩着开满鲜花的红布向广场中央走去。
广场上围绕中央的祭台布置有一圈又一圈的桌椅,桌椅之间相隔甚远,请来的宾朋按座次入座,这些个名门子弟家教甚严,自然不会盯着新郎新娘看,只要长孙无用和小江不做太出格的举动,也不会有人发现他俩是假的。
长孙无用和小江走到祭台前唯一剩下的一张空桌处停了下来,相视行礼,而后长孙无用在桌前坐下,小江则继续向祭台走去。
“甲辰花朝,桃之夭夭。双喜临门,昭告花神。许传芳信,借此春庭!”
礼官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周边数面一丈高的蟒皮鼓被敲响,“嗵!嗵!嗵!”低沉的鼓点越来越急促,小江的脚步也越来越快,由走变为了小跑,在她踏上祭台的一瞬间,鼓点突然停了,她身上的凤袍竟然真的变成了一只凤凰翱翔于天上,而凤袍之下,是一对飞射而出的水袖。
小江如仙子一般飞上了祭台,鼓乐之声再次响起,这场献给花神的祭祀由这场不该出现在人间的舞蹈拉开了序幕。
“别看了,这些日子天天看还看不够啊?”阿南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后者回过头来一看,阿南已经脱去了外面不便行动的礼服,露出了一身利索的劲装。
“我突然有个问题。”无月明神情严肃,像是有大事发生。
“你说。”阿南也紧张起来,这节骨眼可不能出意外。
“既然你们都要脱,那还穿它干嘛呢?怪麻烦的。”
无月明刚问出口就闷哼一声,阿南的拳头已经重重地落在了他的小腹上。
“愿意穿不行啊?穿着漂亮不行啊?天天问那些有的没的,走了!”阿南说着便率先转身离去。
无月明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小江正在祭台上翩翩起舞,这支本该跳给神明的舞蹈却被台下这些凡夫俗子给看去了,一想到这,他倒真有几分羡慕长孙无用那个王八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