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诡仙继续道：
“自我被打入天庭天牢、待天律审判之前——”
无相诡仙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浑浊的眼中倒映着血河老祖的身影：
“我曾是得天道眷顾、受机缘厚待的修行之人。”
“我年少悟道，踏足诡道。”
“万载修为，便勘破无相之道的核心真谛。”
“未满两千万载，便屹立三界顶尖修士之列。”
“屡获天道馈赠、秘境机缘，更是借各方结交之人的道基养分步步攀升。”
“一路顺遂精进，既有天地气运加持，也有各路相交之人的借力成全。”
“一路坦途，无往不利的修行态势——”
无相诡仙顿了顿：
“让我滋生了极致的修行优越感与狂妄心性。”
“彻底荒废了心性自持、天道敬畏与修行自省。”
“为求自身修为精进、无相之道大成——”
“我心生歹念，不择手段。”
“假意结交良友，包容敌手。”
“伺机暗算蚕食，逐一吞吃众人的道基、神魂与修为——”
“将身边亲朋，过往仇敌——”
“尽数化作自身修行的垫脚石。”
那些挂在无相诡仙身上的头颅。
随着他的忏悔话语。
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哭泣。
“这般阴邪诡诈、伤天害理的罪孽行径——”
“我常年肆意为之，小恶不断，大罪累累。”
“却从未心生悔意，收手修正。”
无相诡仙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要听不见：
“直至——”
“九天采访巡察三界，彻查我累累罪业。”
“天庭降旨拘押之时——”
无相诡仙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
“我才惶然惊惧，方寸尽乱。”
“我也曾妄图梳理罪业，向天道坦诚过错。”
“可执念于一身千年修为，贪恋三界独尊的逍遥地位——”
“又惧愧对天道教化，负了众生信望——”
“终究怯懦畏缩，迟迟迈不出认罪悔过的一步。”
话音落下。
天牢中，陷入了一种寂静。
血河老祖呆呆地看着无相诡仙，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脑子里。
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天庭这是在搞什么？
太乙诡仙，面向诸天广大天仙的……
出镜忏悔录？
血河老祖猛地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面前这个诡仙，这个枯树面容、挂满头颅、泪流满面的阶下囚——
真的是无相诡仙。
那个上一次见面时。
还意气风发、坐镇阎浮、被公认为新生一代之中最有可能突破到金仙巨头境界的天仙。
无相诡仙高居首座，身侧环绕着数十位天仙，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嘴上，谈的是大道，论的是天机。
笑的是那些“固步自封、不敢踏足诡道”的迂腐之辈。
血河老祖看着面前这个佝偻着身躯、浊泪纵横的身影，只觉得荒谬至极。
再一次相见。
无相诡仙已经是……
愿赌服输，反向给天庭宣传的阶下囚了？
昊天镜高悬，诸天可见。
张道陵端坐案后。
面色依旧平静，仿佛没有看到血河老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张道陵开口，也通过昊天镜，传入紫宸殿中每一位仙真的耳中：
“无相诡仙，太乙天仙修为，纵横诸天两千余万年。”
“罪业累累，罄竹难书。”
顿了顿，张道陵的目光扫过无相诡仙，又落在血河老祖脸上：
“然其被擒之后，诚心悔过，如实供述。”
“天庭念其尚有向道之心——”
张道陵的声音沉了沉：
“准其当众忏悔，以儆效尤。”
昊天镜中，无相诡仙的身影缓缓消散，被押回天牢深处。
而血河老祖，颓然跪倒在地，道心彻底破碎。
良久。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天牢中响起：
“我……招。”
昊天镜微微一震。
天宪宝卷上，新的一行文字，缓缓浮现。
血河老祖的未来，又在天庭伏法的时间线上，多出一种前途未卜的可能性。
……
昊天镜中。
无相诡仙低头垂泪的画面，如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晕开、淡去，最终消散无形。
天牢正殿恢复了幽深肃穆的本貌。
泰玄上相张道陵端坐案后。
公事公办、不怒自威的面容，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张道陵轻轻舒了口气，身子向后靠了靠，正要抬手揉一揉。
余光瞥见身侧虚空微微扭曲。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三尺之外。
九天采访帝君。
张道陵心头猛地一跳。
下一刻。
张道陵拱手躬身道：
“臣，幸不辱命。”
顿了顿，张道陵选择简明扼要地禀报：
“血河老祖在亲眼见到无相诡仙当众念诵忏悔书后，果然道心失守、防线崩溃，已表示愿意全部交代。”
九天采访帝君负手而立，闻言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开口。
心中微动，似在权衡什么，又似在斟酌措辞。
少顷，九天采访帝君开口：
“泰玄上相。”
“臣在。”
张道陵心中一凛，再次躬身应道。
今日的帝君，已是大罗金仙。
面对大罗，任何太乙、任何天仙，都不可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九天采访帝君目光落在张道陵身上，语气依旧沉稳，却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未来，天牢之中恐怕不会只关着一位诡仙。”
张道陵心头微动。
隐约猜到帝君要说什么，却不敢贸然接口，只是垂首静听。
“今日这个‘忏悔录’的形式——”
“可以继续搞下去嘛。”
张道陵微微一怔。
继续……搞下去？
“好让诸天天仙、金仙之流，都能看到我天庭天条——”
九天采访帝君微微加重了语气：
“文明法治的一面。”
今日这出“忏悔录”。
看上去是天庭对血河老祖的心理攻势，实际上是一招放眼长远的阳谋。
昊天镜所及之处，诸天万界所有的天仙、金仙、运朝之主。
他们都能看到。
天庭不仅有能力抓住你，还能让你老老实实，由诡变成人。
比单纯地杀一儆百，高明何止百倍？
高。
实在是高。
张道陵心中暗暗赞叹，面上却不会露出分毫，只是将腰弯得更深了几分：
“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