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烟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不是柴房的味道。是檀香,是暖炉,是干净被褥上淡淡的皂角味。
她偏头,看见雕花的床架、青色的帐子、不远处案几上摆着的点心水果。
主院。姬景淮的床。
系统小声说:【您睡了两天。】
她没说话,慢慢坐起来。
门被推开,一个脸生的丫鬟端着水盆进来,见她醒了,眼睛一亮:“姑娘醒了?奴婢去请太医!”
不等她回答,丫鬟就跑出去了。
苏云烟低头看自己——衣裳换了,头发梳过了,手上还有淡淡的药味。
她靠在床头,等。
先来的是太医,把了脉,说了些“无碍了”“好生养着”之类的话。然后是管事嬷嬷,带着人抬进来一堆东西——补品、炭火、新衣裳、手炉、汤婆子。
最后来的是影七。
他站在门口,面色平静:“王爷说,姑娘身子没好,先住着。等好了再说。”
苏云烟看着他:“说什么?”
影七沉默了一瞬:“说姑娘的去处。”
她点点头,没再问。
影七临走前,忽然又说了一句:“柴房的事,不会再有了。”
她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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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烟在主院住了五天。
五天里,姬景淮一次都没出现。
但她的待遇肉眼可见地变了。
不再是洒扫婢女,不再住通铺,不再吃冷饭。一日三餐有人送,炭火烧得足足的,想出门就出门,想晒太阳就晒太阳。
王府的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又变了。
“听说了吗?那个替身住进主院了,王爷把自己的屋子让给她住。”
“可不是嘛,听说补品一车一车往里送。”
“啧啧,这是要上位啊?”
“上什么位,就是个养着的替身。”
养着的替身。
苏云烟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眯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系统问她:【您笑什么?】
“笑这个词用得好。”她说,“养着,说明有价值。替身,说明没名分。刚好是我想要的位置。”
【您想要什么位置?】
“不上不下,不近不远。”她说,“让他看得见,摸不着。让他想放放不下,想拿拿不起。”
系统沉默了。
过了会儿,它小声说:【宿主,您越来越像反派了。】
她没说话,继续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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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傍晚,姬景淮终于出现了。
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院子的时候,她正在廊下看晚霞。
四目相对。
他先移开眼,语气冷淡:“身子好了?”
“好了。”
“好了就来书房伺候笔墨。”
她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一路上,他没再说话。她也没说。
书房里点了灯,暖融融的。他坐到书案后,拿起一本折子,她站在旁边,等吩咐。
“磨墨。”
她拿起墨锭。
他看折子,她磨墨。安静得像过去那些日子。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看折子的速度比平时慢。她磨墨的动作比平时轻。两个人都不说话,但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酵。
半个时辰后,他放下折子。
“会弹琴吗?”
她抬头看他。
他指了指窗边那张琴:“本王问你,会不会弹琴。”
她垂下眼:“不会。”
他没说话,推着轮椅到琴边,抬手拨了一个音。
“过来听着。”
她走过去,站在旁边。
他开始弹琴。
一首曲子,很慢,很轻,带着点生疏。
苏云烟听出来了。
《长相思》。
她上一世教他的第一首曲子。
她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弹得很认真,偶尔弹错一两个音,就停下来,重新开始。弹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流畅多了。
她垂着眼,听着那熟悉的旋律。
上一个世界,她坐在他身边,手把手教他按弦。他笨,学得慢,她就一遍一遍地教。他说,等我学会了,天天弹给你听。
后来他学会了。
后来她死了。
琴声忽然停了。
她抬眼,看见他正盯着她。
“你在想什么?”
她垂下眼:“没什么。”
他继续弹。
这一次弹得更流畅了,但到了某一个地方,又错了。
她下意识地,指尖动了动。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他看见了。
他停下琴,盯着她:“你是不是会弹?”
她抬头,一脸茫然:“王爷在问奴婢?”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没有心虚,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好奇。
就是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在试探什么?期待什么?难道指望她忽然点头说“对,我就是她”?
就算她是,她也不会认。
他放下琴,推着轮椅回到书案后。
“继续磨墨。”
她走过去,拿起墨锭。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只是这一次,他没再看折子,她也没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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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苏云烟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
系统问她:【宿主,他刚才是不是认出您了?】
“没有。”
【那他为什么那样看着您?】
“怀疑。”她说,“但他不敢确认。因为确认了,就意味着他这三个月对我做的事,都是在折磨他爱的人。”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那您打算怎么办?】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等他确认。”
【等他确认?那您不跑吗?】
“跑什么?”她笑了一下,“等他确认了,才是火葬场开始的时候。”
窗外,月亮很圆。
远处隐隐传来琴声,断断续续的,还是那首《长相思》。
她闭上眼,听了一会儿。
弹错了三个音。
还是那么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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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云烟起来的时候,发现窗台上放着一张琴。
新的,桐木的,弦上还带着松香的味儿。
丫鬟说,是王爷让人送来的,说姑娘闲着没事,可以学着解闷。
她看着那张琴,沉默了很久。
系统问她:【您要弹吗?】
她把琴收起来,放到柜子里。
“不弹。”
下午去书房伺候笔墨的时候,姬景淮看了她一眼,没问琴的事。
她也没提。
两个人就那么沉默着,一个批折子,一个磨墨。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以后每天下午都来。”
她抬头看他。
他没抬头,盯着折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太医说你身子虚,不能劳累。伺候笔墨不算劳累。”
她垂下眼:“是。”
他翻了一页折子,又说:“那首曲子,你要是想学,可以学。”
她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垂着眼,神情平静。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下去吧。”他说。
她行礼,转身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把手里的折子摔在桌上。
影七从暗处走出来,跪在地上。
“她到底会不会弹?”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影七沉默了一下:“属下不知。”
“那她到底是不是?”
影七没回答。
姬景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不说,她不认,她什么都不露。”他说,“可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就是她,就是她,就是她。”
他睁开眼,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影七,你说,她为什么不认我?”
影七垂着头,声音平静:“王爷,如果她是,那这三个月,您对她做的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如果她是。
那这三个月,他让她跪着伺候、让她站在雨里、把她关进柴房三天不给饭吃的人,就是他找了三年、疯了三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姬景淮的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影七跪着,不再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灯花噼啪的声音。
很久之后,他低声说:“出去。”
影七退出去。
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后,看着那盏灯。
灯芯烧到一半,火光微微跳动,像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眼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