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捧起那件留仙裙,小心翼翼地展开:“姑娘,这衣裳是从镇上最好的成衣铺子买来的,您穿上一定好看。”
赵昔微看了一眼裙子,又看了一眼小雀:“这是谁的意思?县太爷让你给我穿这件的?”
小雀被她一问,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支支吾吾道:“是、是刘主簿吩咐的。刘主簿说,今晚的客人身份贵重,姑娘穿得体面些,也是给县太爷长脸。”
赵昔微接过衣裳,皱眉沉思。
周良贞安排她梳洗更衣,刘贵殷勤请她赴宴,连衣裳都是特意置办的——她忽然明白了今晚这顿饭的真正用意。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刘贵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笑里藏刀的模样,躬身道:“赵姑娘久等了,宴席已备好,请随我来。”
赵昔微起身,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穿过回廊。
后堂灯火通明,远远的,一阵呵斥传来。
赵昔微的脚步,倏然一顿。
周良贞急躁的训斥从里头传出来。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今晚这位是京城来的贵人——这是什么分量,你们自己掂量掂量!茶水凉了立刻换,酒菜要趁热上,谁要是出了一点纰漏,杖责二百!都记住了没有!”
里头一片喏喏应声。
几个丫鬟端茶递水,一个个面色紧绷,如临大敌。
见赵昔微进来,目光一扫,上下打量了几许,略有几分惋惜:“哎呀呀,你这……怎么这样素净!小雀呢,本官不是吩咐了,要好好打扮一番吗!”
赵昔微眉头一皱,尚未接话,他又急急摆手:“哎呀算了算了!我只告诉你,今晚不比寻常宴席!来的可是京城的大人物!你就先去外间候着吧,等酒过三巡,倘若李大人兴致好了,本官再传你近前伺候!”
他一捋山羊胡,装模作样地训诫:“须得给本官记住了,巡察使大人想了解民情,本官亦是开明体察之人,才让你来参加这接风宴。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问的事别问,把李大人陪高兴了,便是你的福气。”
赵昔微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便走到最远的位置坐下。
那位置在厅堂末角,紧挨着廊下传菜的小门,丫鬟们端着托盘进进出出,衣袖带起的风不时拂过她的裙摆。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主位上那位“李大人”的身影被满桌珍馐和层层灯火簇拥着,光影摇曳,看不真切他的面容。
他一手端着酒盏,却并没有像周良贞那样频频举杯。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微微侧头听身旁的人说话,偶尔将目光扫过席间,那目光淡淡的,像是把满堂繁华都看在了眼里,却又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宋昭也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
趁着众人忙着上菜的间隙,他对赵昔微低声道:“这位李大人架势可真不小,周县令被他审得后背都湿透了。我就在廊下听着,那感觉到不像个巡察使,倒像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倒像是执掌天下的大人物。”
“哦?”赵昔微眉头一挑,“什么大人物?”她也很好奇,到底什么样的来头,才能让整个县衙都如临大敌?但是转念又一想,小县衙没见过京官,随便来个巡察使都能吓得瑟瑟发抖也是情有可原。
宋昭倒也不是那般没见过世面的人,他略一沉吟:“我打量着这巡察使大人,虽性情有些冷,但行事却颇有章法,应该是个办实事的人。等席上气氛缓和些,我再替你找机会向李大人禀报灾情。”
赵昔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主位,轻轻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
席面如流水般摆了上来,冷盘热菜一道接一道地往上端,转眼间八仙桌上便堆得满满当当。
刘贵在一旁张罗着斟酒,几个官吏轮番起身敬酒,杯盏交错间,周良贞的劝酒声越来越殷勤。
他亲自端着酒壶,替那位巡察使大人斟满,又举起自己的酒盏,满脸堆笑:“李大人一路辛苦,下官敬大人一杯!这鹿鸣镇穷乡僻壤,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下官惭愧——不过大人放心,下官特意从邻县请了最好的厨子,今晚这桌菜虽不敢说比得上京城,却也绝不寒酸。大人请,大人请!”
李大人端起酒盏,只微微抿了一口便搁下了。
周良贞见他兴致不高,朝刘贵使了个眼色。
刘贵会意,退到一旁,拍了拍手。
“啪啪啪——”随着三声击掌,碧玉珠帘缓缓拉开。
十二名美人从两侧袅袅而出,个个身着粉色罗裙,似天上仙子,凌波微步而来。
丝竹管弦齐齐奏响。
美人儿双臂并举,回眸,一笑,满室柔媚。
芙蓉面色杨柳腰,水袖翩然欲飞天。
回旋飞舞时,带起衣袂飘飘,似流光交错,让人目眩神迷。
席上陪宴的官吏们,个个看得目不转睛,连手中酒杯都忘了放下,一曲过半才如梦初醒般拊掌叫好。
周良贞满面红光,不时偷眼去觑主位上那位李大人的反应,却见他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淡淡扫过那些舞娘,落在更远的地方。
远处最角落的席上,宋昭低声对赵昔微讲解:“这是轻音坊的舞娘。乃是华州最有名的乐坊,一舞千金是常事,周县令这回怕是把县衙好几个月的公费都搭进去了。”
赵昔微看着那些翩然起舞的美人,看着她们轻盈如燕的舞步和精致华美的罗裙,忽然想起那些受灾的山民。
想起刘婶抱着阿豆冰凉的小身子放声痛哭,想起那碗用发霉的米熬成的稀粥,想起阿豆嘴角没擦干净的米汤痕迹。
她忽然笑了一声,像是在看一出荒唐至极的戏:“外面灾民连发霉的米都吃不上一口,阿豆才为这丢了性命。他却有闲钱在这里大摆宴席、载歌载舞。宋大人,你说这位京城来的巡察使,他的接风宴花了灾民多少口粮?”
宋昭的目光落在那位“李大人”身上。
他依旧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菜肴几乎没有动过,酒也只是抿了几口。
在满堂觥筹交错的热闹里,他面色平静如水,既没有被周良贞的殷勤打动,也没有被那些舞娘曼妙的舞姿吸引。
宋昭的心底,忽然浮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位李大人,或许并不像周良贞想象的那样容易被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