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疲倦朝她袭来，她觉得很累了。
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好，接二连三的事逼得她一点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在这之前，她非常害怕，害怕失去赖以为生的工作，害怕丢掉客户和团队，害怕那未知的恐惧，甚至害怕AI会取代她的工作，但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打开音乐，闭上眼睛，让音乐慢慢地流淌，思绪随着旋律与节拍一起一伏，像海边的潮水一阵一阵地拍打岸边的礁石。现在她什么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静静地待着就好。
然而大脑却愈发变得澄澈清明，生活朝她露出狰狞的獠牙，那张模糊的面孔隐在厚重的幕布之后，他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阵急促的敲玻璃的声音，睁眼一看，一位穿着绿色制服，头戴帽盔的骑警正在敲着车窗，她连忙关了音乐，打开车窗。
“这里不能停车。”那人说道。
“哦，明白。我马上就走。”
她悻悻地启动车辆，车子又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行驶起来。
自从时光咖啡馆换了主人以后，她就不怎么过去了，总觉得那里的氛围变了，和之前的感觉不太一样了。
回家吧，可现在她不想回去，那里也不是她的家。女儿中考以后，她就要考虑搬家了，搬到离学校近的地方去。
至于父母的那个家，她无声地笑了，现在还是“父母”吗？她现在基本确定江夏英不是她亲妈，至于江天禹，她要不要也去做个亲子鉴定？兴许她真的是领养的呢？也许这样想才能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想来想去，她做了个决定，绕了个弯，去张奇的工作室。
哪怕他的调查还没完成也没关系，她就是想去看看。
车子还没驶近，远远地就看见工作室外面围着一圈人。江若华连忙在路边找个地方停了车子。下了车一路小跑到门口，发现工作室的玻璃已经破了一个大洞，地上撒了一滩的玻璃碴，张奇头上包着一圈白色纱布，神情憔悴，正在指挥工人打扫垃圾，更换玻璃。
江若华挤到张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了？”
张奇一回头，江若华这才看清他额头贴着一大块纱布，边缘还有血迹。
“哦，是你啊，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我没什么事，刚好过来瞧瞧你，这是怎么了？”
张奇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没什么，昨晚遭了贼，进来吧，剩下的事让他们办就好。”
他没有把她带进办公室，而是去了茶室。刚要坐下，江若华说道：“我来泡吧，你坐着休息就好了。”
张奇却没有坐下，他从茶室旁边的茶叶柜里拿出一个文件袋交给她：“你要的。”
江若华停了手，狐疑地接过文件袋，打开一看，竟是调查资料。
“你这么快就调查好了？”
张奇拿起茶杯呷了一口，说道：“这些不难。许多档案一调就有。”
江若华控制住颤抖的手，把文件放在一边：“钱一会儿转给你。”
“不着急。你要是常来，我这小号也生意兴隆。”
江若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这头是怎么了？被人打了？”
张奇摸了摸缠着纱布的额头，笑道：“昨晚我没回去，就睡在工作室里，半夜一个小贼闯进来，就打起来了。我操起棍子就揍他，他拿烟灰缸砸了我的头就跑了。”
“没事吧？”
“没事，缝了两针，干我们这行的，经常能碰见这种事。不碍事。”
话虽如此，江若华还是觉得心惊肉跳，虽然张奇收费不低，但从今天的情况来看，他挣的也是辛苦钱。
“别太拼命了，年纪轻轻可别落下什么毛病才好。”
“再干几年也就不干了。退休了回家养鸡去。”张奇仰起脸，微微叹了口气，随后又说道，“你先坐着，我出去看看他们干得怎么样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江若华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文件袋。
肖路的事倒没什么，他确实有一个情妇，是当护士的，是当年王桂英经常去的那家医院，肖路偶尔也陪着王桂英去医院，两人对上了眼。大概是王桂英看出端倪，从中牵线搭桥，那护士半推半就，就这么勾搭上了。
那护士家庭条件不好，父母都是农民，母亲还常年生病吃药，她自己收入不高，经济拮据，因此看到肖路这样的便以为是精英，一门心思攀了上去。
两人确实生了一个儿子，但肖路并不打算娶她。和家境殷实，父母都在政法部门工作的林颖比起来，她确实不值一提。
肖路给她租了房子，每个月给她一笔钱，也不算多，每个月过得紧巴巴的，但孩子已经生了，肖路拖着不肯结婚，她也没有办法，只能忍着，拿自己的工资补贴着。
起先肖路手头还宽裕，偶尔高兴了也会多给点钱，后来渐渐的越来越少，她也闹过，可偷来的锣敲不响，没名没份的，终究理亏，只能耗着。
此外肖路还有一些露水情缘，因为时间不长，也就没有深究了。
这份文件看完，江若华倒觉得没什么，这个肖路的行事她并不意外，但另外一份文件却让她彻底坐不住了。
那是江夏英的履历过往。
这么多年，她才知道江夏英连年龄都造假，她的实际年龄比对外宣称的居然要大三岁，比江天禹还要大一岁！江若华想了想，难怪她一直都觉得江夏英看起来比江天禹老，原来她的直觉并没有错。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
江夏英的父亲居然是侵华日军的后代，是日军在撤退过程中遗落在路边的孤儿，被江夏英的奶奶救起带回家，因为自己没有儿子，便将他当儿子抚养长大！
江夏英的母亲在她十岁左右瘫痪在床，没过多久，她父亲便将她强奸了。
此后过了数年，家里情况越发困难，一家人好吃懒做，还有个病人，于是江夏英的父亲便让她卖淫，得来的钱用来养家。
过了一阵子，一家子还是觉得这样来钱不够快，便让两个儿子和女儿到外地去，一个招揽嫖客，两个劫财，玩起了仙人跳。可惜好景不长，这些人很快引起警方注意，只好又流窜到别的地方作案。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发现了拐卖人口这条“生财之道”，于是专门盯着那些有孩子的人家，趁其不备，抱起孩子就跑。起先得手容易，但在一次诱拐孩子的时候，被其他村民发现，于是所有村民一拥而上，几乎把他们打个半死。还好江春生搞来了一辆拖拉机，这才逃了出去。
此后，公安机关已经盯上了这伙人，于是他们化整为零，分头逃窜。江夏英便流窜到柳月爷爷住的江宁，在那里隐藏下来，待了八年。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又离开了江宁，回到了江州，这时候风声都过了，她又和江天禹结了婚。
而那时候，江天禹已经有了八个月大的女儿江若华。江夏英确确实实是她的后妈！
江若华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双手几乎抖得拿不住文件，尽管她心里早有准备，但万万没有料到真相竟如此不堪！
她几乎没有勇气往下看，一个如此肮脏、恶心、不堪的真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展现在眼前。
她只觉得想吐。
那是她曾经叫了几十年的妈妈的女人，竟然下作不堪到如此地步！、
全天下的女人都死绝了吗?江天禹为什么会娶她？
她又往下翻了翻，还有更恶心更可怕的内容，江夏英的侄子侄女几乎都参与卖淫，而且都是他们的父母亲自介绍的。
真是“子承父业”啊！
她蓦地想起从初中开始，她在看电视的时候，眼角余光有时候扫到江夏英，她总是用一种特别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她。那个时候，她心里就会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反感，因为她感觉江夏英那眼光不像在看女儿，倒像是看一件奇货可居的商品！
那时候江若华就有个念头，只要有钱，江夏英就会立刻卖了她！
愤怒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她突然懂了，为什么江夏英要变着法子逼着她退学，为什么那时候会发生那么多诡异的事！
她突然明白了，一个人贩子、一个婊子，她心里转的是什么念头！
她想起王天明说的那句话，扬州瘦马，“自古有之”。原来她也曾被人盯上，她也曾经差点成为瘦马！
她更恐惧的是，这样一个贱妇，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说肖雨去香港读书？
她一下子明白了这些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巨大的屈辱、愤怒、恐惧几乎淹没了她。
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伏在桌子上泣不成声，可她攥紧的拳头一次又一次地砸在桌面上。
她恨不得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