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撕裂又闭合，不过几息，君离已抱着满身伤痕的王思妤，踏回了神界。
守界的神将们已察觉到那股毁天灭地的戾气，正商议着下界查看，便见一道身影破空而来，周身未散的杀气混杂着凡界的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待看清是君离天尊，众神将吓得齐齐躬身，头颅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无人敢抬头直视君离那双染着猩红、冷得像冰的眼眸。
君离对此恍若未觉，神色冷沉如寒潭，脚步未作半分停顿，抱着怀中的人，朝明瑟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明瑟殿依旧是当年锦芜在时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清冷寂寥。君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昏迷的人。
他将王思妤放在自己卧房的软榻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此刻的他，连触碰都带着万分的疼惜和自责。
他缓缓抬手，指尖凝出温润如玉的神力，轻轻覆上她血肉模糊的脸颊。那被利器刮出的狰狞伤痕，每一道都像刻在他心上，让他心口阵阵抽痛。
神力缓缓渗透，一点点抚平她肌肤上的创伤，修复她被摧残得残破不堪的凡人躯体，连她体内紊乱的气息，都被他以神力一点点理顺。
一整夜，烛火摇曳，君离不曾合眼片刻。他守在软榻边，寸步未离。
看着王思妤苍白的脸，君离思索着在凡间发生的种种。自己被心魔控制，险些屠尽整个夏国的癫狂，绝非怒意失控那般简单。这背后，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将事情推进，引他坠入心魔。
让他感到后怕的是，夏国之中，还有王思妤在意的药宗同门，还有她的家人，以及无数无辜的百姓。若是真的施展出灭世之术，不仅会毁了她曾生活过的人间，毁了她在意的人，更会让他自己，也沦为伤害她的恶人之一。
凡界异动之事，很快传到天帝天后耳中。不想把事情弄大，特意派人把君离请去他们的寝殿。
君离离去前，王思妤还在睡着，他替她掖好被角，在她额间轻轻一点，布下层层结界和隐匿阵法，这才出门。
天帝的面色一如往常，清冷威仪，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父亲的慈祥。
“凡界夏国皇城血流成河，皇宫倾覆，生灵涂炭，可真是你所为？”
他心底深处，万分不愿相信此事是自己儿子所为。更期盼着，能从儿子口中听到一句否定的回答，哪怕只是一句苍白的辩解，也能让他稍感慰藉。
君离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正是儿臣所为，甘愿领罚。”
见一向恪守天规的儿子，会如此干脆地承认罪责，天后眉头深皱：“你为何如此？莫不是又与那低贱神侍有关？！”
提起锦芜，君离周身气息骤然一寒，抬眸直视母亲，不退让半分：
“她如今是凡人王思妤，与神界再无瓜葛。夏皇与魔界勾结，草菅人命，辱她至深，儿臣出手，是替天行道。至于凡界杀戮，是儿臣心魔失控，与他人无关。”
顿了顿，他声线沉冷下来，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所有罪责，儿臣一人承担。但她——有儿臣在，谁也别想动她分毫。除非，我先死。”
天帝与天后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震怒和忌惮。君离修为深不可测，如今又护人心切，真逼急了，未必不会演出大闹神界的一幕。
此刻的气氛紧绷到极致，天帝看着面前这个一直被自己视为骄傲的儿子，心中虽恼怒，却到底狠不下心责罚。
半晌后，才缓缓开口：“屠戮凡界之罪，不容饶恕，罚你封禁神力三层，禁足明瑟殿一月，不得外出。凡界后续因果，由你亲自善后。”
这处罚已经很轻了，不提锦芜一事，算是放过了。
君离心头一松，躬身行礼：“儿臣，遵旨。”
就在他准备告辞之际，端坐一侧的天后骤然按捺不住，急急道：“本宫可以暂且不追究那凡女，可你必须立刻将她逐出神界，并且发誓，此生永世不得再与她有半分牵扯！”
君离的心再次往下沉，目光直直看向她：“若儿臣不肯呢？”
他的语气很不好，天后的脸色瞬间冷得如同寒冰，厉声斥道：
“君离，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她一介凡女，命格卑贱，又牵扯凡界血案，留她在神界，必成祸端。你若执意护她，便是与整个神界为敌！”
“儿臣只知，她是无辜之人，是儿臣亏欠一生的人。”君离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退缩，声音平静却重逾千钧：“祸端也好，非议也罢，皆由儿臣一力承担，与她无关。”
“你……”天后指着他，气得手指都在发颤，正要再斥，被天帝抬手阻止。
天帝眸色深沉，看向君离，语气缓和些许，且带着几分规劝：“凡人寿元不过百年，强行留在神界，于她而言，未必是福。你若真为她好，便该让她回归凡界，安稳度日。”
其实，若此刻的君离能听劝，能少掉后面许多事，只是他完全听不进去。
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坚定无比，“凡界凶险，人心叵测，魔界亦在暗中窥伺，她回去，便是再入虎口。儿臣可以接受重罚，可以善后凡界因果，唯独不能将她推入险境。”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许，却依旧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儿臣会将她安置在明瑟殿深处，布下重重结界，不踏出殿门一步，不扰神界秩序。除此之外，儿臣，绝无退让。”
天后还想发作，天帝却轻轻摇了摇头。他看得明白，君离心意已决，再逼下去，只会彻底反目。
沉沉一叹，轻挥衣袖，“罢了，你先回吧。”
君离躬身，郑重行一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殿门合上的一瞬，天后才按捺不住怒意：“你怎能由着他？那凡女留在神界，终究是隐患啊！”
“君离性子执拗，逼得太过，必定会生出剧变。”天帝沉吟片刻，目光沉沉落在天后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明显的疑惑，
“当年她不过是明瑟殿一个不起眼的小神侍，真要计较，留着她也并无大碍。即便如今转世成了一介凡女，也犯不着为了她，与离儿闹到这般水火不容的地步。”
他顿了顿，语气渐深：“你若素来是看重等级尊卑、执念身份门第之人，这般反应倒也寻常。可你我夫妻多年，我深知你并非那般刻板之人。今日这般执意要将那凡女赶尽杀绝、寸步不让……此事背后，莫非还另有隐情？”
“……”天后语滞，脸色几变。
片刻后，才道：“锦芜身上……牵扯着一段不寻常的滔天因果，你可知她的前身是谁？”
望着妻子脸上那副讳莫如深、又带着几分隐秘忌惮的神情，天帝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不安翻涌上来，声音也不自觉绷紧：“她究竟是谁？”
天后迟疑再三，终究是放轻声音，语速急促，像是在慌忙为自己辩解：
“洛清天尊殒落之后，神魂碎裂四散，其中有一缕残魂，恰好附在了锦芜身上……我见她炼丹天赋异禀，又想着离儿身边正缺一个得力侍婢，便一时疏忽，把人安排进了明瑟殿……”
“你简直糊涂透顶！”
天后的话还未说完，天帝却已勃然变色。他猛地一挥袖，只听“哐当”一声脆响，案上青瓷茶盏应声砸落在地，碎片四溅。
他气息微沉，语气里满是震怒：“哪怕她炼丹天赋再逆天，哪怕只是一缕残魂，这种人你也半分都不该沾。竟敢直接放进离儿的明瑟殿？你这是要亲手把离儿推入绝境，害死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