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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铁精工从国镁手里拿到的那块地,审批文件转了七八个部门,终于落到了“可以动工”这四个字上。毕竟在燕京地界挖坑动土盖大楼,总是比其他地方麻烦些。

项目被命名为“长铁精工燕京科创中心”,听着像那么回事,实质上是把设计、研发、试验、办公、招待、甚至将来一部分轻型制造都塞进一个壳子里。

李乐一早就从189那边请了假,开车到现场时,奠基仪式已经搭好了台子。

望京这片原来在国镁手里的仓储用地,之前还杂草丛生一片荒凉,如今在三通一平之后,看着要规整了许多。

背景板立得老高,深蓝色的底子上印着“长铁精工燕京科创中心奠基仪式”一行大字,底下是一排他认得和不太认得的单位名称,某某部,某某局、某某委、某某协会,拉得比横幅还长。

红地毯从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一直铺到嘉宾停车区,彩旗沿着场地边缘插了一圈,旗面上印着企业标志和“开工大吉”之类的字样,旗杆下端用沙袋压着,被风吹得绷紧又松懈,像一排不安分的哨兵。

拱门是红色充气的,硕大一个,拦在入口处,顶上两只气球扎成的小龙在风里晃荡。

几组礼炮放在场地西南角,炮口朝天。

奠基坑在主席台正前方,被红绸围了起来,约莫一米半见方,半米深,坑底铺着细沙,边上立着一排系着红绸花的崭新铁锨。

陆桐站在主席台侧面的阴影里,和一位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人笑容客气又矜持,估摸着是哪一级的领导。李乐本来想绕过去先打个招呼,但目光被主席台右侧一处布置吸引了。

那里单独设了一张长案。深红色的绒布桌帷垂到地面,案面上摆着一应供品。

三牲俱全,一只乳猪搁在中间,表皮被燎成焦黄,嘴里衔着一枚红纸叠成的圆片,左边是一条整鱼,鳞光犹在,右边是一只熟鸡,翅膀以某种含蓄的姿势收拢着。

三牲前头是五果,苹果、橘子、香蕉、葡萄、柿子,每样五个,码得齐齐整整,颜色鲜亮,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五果两侧各有一碟点心,一碟是桃酥,一碟是绿豆糕,各码了一小碟,摆成扇形,颜色鲜亮,与后面的黄土背景形成一种微微有些脱节的喜庆。

案前正中央立着一只黄铜香炉,两侧各有一对儿电子蜡烛,还有几摞黄纸,用红纸剪成的元宝压着,纸角微微翘起,像是被风翻动过。

整个供案的布置,规规矩矩,一丝不苟,透着一股子庄重的劲儿,和旁边那些写着“热烈祝贺长铁精工燕京科创中心盛大开工”的彩旗横幅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一个是现代文明的喜庆,一个是农耕时代的老规矩,硬生生被凑到了一块儿,倒也显出几分荒诞的真实。

李乐在供案前站定,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时陆桐正好送走了那位领导,朝他走过来。

李乐冲那供案努努嘴,“陆叔,您怎么也信这些了?”

陆桐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那案上的猪鱼鸡,倒也没露出什么不好意思的神色,只是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盖子拧紧,在西装口袋里掏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地方,便随手搁在了音响架子的角落。

“没办法,”陆桐两手一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无奈,“这边承建方安排的,人家一整套班子干这行十几年了,说是开工不动土,动土不敬神,后头出点磕磕绊绊的谁都说不清。他们信这个。”

“我琢磨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奠基这事儿,刨个坑,埋块石头,念几句祝词,放几挂鞭炮,说到底不也是一种祭祀?”

“只不过以前祭的是天地鬼神,现在祭的是钢筋混凝土和投资回报率罢了。既然占了人家的地,破了人家的土,敬一杯酒,烧几张纸,也算是个心意。咱们老百姓家盖房子,立木上梁不也得上供烧纸念一通吉祥话?”

李乐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得,您倒是会圆。古今中外,天上地下,全给您说通了。不过......”

他往供案那边又看了一眼,“有没有请道士啥的?穿个道袍,拿把桃木剑,念念咒那种?”

陆桐摆了摆手,“那就过了。今天还请了燕京这边的领导,还有几个媒体的记者。要真弄一身袍子戴着冲天冠来踏罡步斗,那明天的版面可就不是开工大吉了,得改成某工地现封建迷信活动。”

“不过你要说有没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杀个鸡放个血,撒几把米念叨两句,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没看见。”

李乐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知道陆桐这人,做事讲规矩,但规矩里也透着灵活。有些事他能争,有些事他懒得争,供案这种细枝末节,属于后一类。

“行了,走吧,上台站站。”陆桐冲主席台偏了偏头,“你也是项目股东,待会儿剪彩的时候站我边上。”

李乐把外套拉链往下扯了扯,摇摇头,“我就算了,这种事,站台上的越多,台下说闲话的也越多。我在底下看着就成。”

陆桐看了他一眼,也不勉强,点点头说,“也行,那你自个儿转转,别走远了。”

“哦。”

陆桐转身招呼陆续到场的来宾。

李乐在台下找了个靠边不显眼的位置坐下。一侧头,就看见刘樯东正站在二十米开外的签到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支签字笔,正低头在签到簿上写字。写完了把笔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直起身来,东张西望,左顾右盼。

“诶诶,这边!”李乐朝他招了招手,喊了一声。

东哥循声望过来,看见是李乐,眼睛一亮,迈步走过来,边上坐了。

“这场面不小啊。彩旗招展,锣鼓喧天的。”

“怎么样,这边有一块儿就是给景东盖的,”李乐笑道,“再过个一年半载,大样就出来了。”

刘樯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不是你租给我的?”

“租?这话说的。只要你景东按合同走完那几年的经营期,条件到了,这块地,连同地上长的楼,不就都是你的了?你不会连这点儿信心都没有吧?”

“反正怎么都是你不吃亏。地是你的,楼是你的,我这边要是干成了,地钱楼钱你照收不误。要是没干成,你收回楼,还能租给别人。里外里都是你赢。”

“在商言商,你好我好公司好。诶,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审美,是真不怎么样。”

刘樯东一愣,“咋?”

李乐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指尖划过几张李笙粉红雨靴呲着牙踩水坑的照片,在几张设计效果图之间停住,然后把屏幕转向刘樯东,“这几个设计方案。”

刘樯东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一栋通体银灰色的建筑,外立面采用了参数化设计的曲面幕墙,线条流畅,像是被风吹拂过的丝绸凝固成了金属,在效果图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建筑的转角处做了圆润的倒角处理,整体造型既不张扬又不失辨识度,像是一件摆在城市里的雕塑。

“这个不好看?”李乐问。

“好看是好看,”刘樯东说,“但你算过造价没有?这种曲面幕墙,每一块玻璃都要单独开模,安装精度要求极高,工期至少多出三个月。而且这种造型,内部空间利用率低,同样的建筑面积,实际可用面积至少缩水一成。”

“得,实用主义。”李乐不以为然地划了一下屏幕,换了一张图,“那这个呢?”

第二张图上的建筑风格截然不同,采用了层层退台的结构,每一层都比下一层向内收缩一些,形成了一个阶梯状的轮廓。退台上种满了绿植,从效果图上看,整栋楼像是被一座垂直花园包裹着,绿色的藤蔓从顶层垂挂下来,与银白色的建筑主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总没问题了吧?绿色建筑,生态理念,多时髦。”

“时髦是时髦,”刘樯东说,“但这种退台结构,每一层的结构都不一样,施工难度大,而且退台上的绿化维护成本极高。”

“你想想,几十米高的垂直绿化,浇水施肥修剪防虫,一年下来得花多少钱?而且燕京这气候,冬天一冻,春天一刮风,那些植物能活几成还不一定。到时候枯枝败叶挂在上面,比光秃秃的还难看。”

“你这人,”李乐摇了摇头,“怎么什么都往成本上算?建筑首先是艺术,其次才是商品。”

“艺术也得有人买单,你盖一栋楼,不是给自己看的,是要用的。好用比好看重要。”

“行行行,”李乐又划了一下屏幕,“那这个呢?”

第三张图是一栋极简风格的建筑,通体白色,外立面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条横向的线条打破了单调。大面积的落地窗占据了外墙的大部分面积,从外面看进去,内部的灯光和人的活动若隐若现,像是一个透明的盒子。

“这个总简单了吧?就一个方盒子,造价不高,施工不难,维护成本也低。”

刘樯东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个一般。”

“一般?”李乐指着,“这叫还行?你知道这是谁的作品吗?伦佐·皮亚诺的事务所出的概念方案,我托关系才找到人家,到你嘴里就成了一般。”

“那怎么了,”刘樯东说,“我觉得最后定的那个....”

“你别跟我提那个,”李乐一摆手,“一提我就来气。你说你们最后选的那个,那叫什么玩意儿?就是一个玻璃鱼缸!四四方方的,外立面全是玻璃幕墙,一点设计感都没有。你把它放在望京任何一个路口,跟旁边的写字楼有什么区别?毫无辨识度。”

“玻璃幕墙怎么了?”刘樯东说,“玻璃幕墙采光好,视野开阔,在里面办公的人心情好。而且现代写字楼用玻璃幕墙是主流,你非要弄个奇形怪状的,别人还以为是什么文化场馆呢。”

“主流?”李乐嗤了一声,“主流就意味着平庸。你看看那些真正让人记住的建筑,哪一个是因为‘主流’被人记住的?悉尼歌剧院是主流吗?卢浮宫的玻璃金字塔是主流吗?毕尔巴鄂的古根海姆博物馆是主流吗?都不是。它们之所以成为经典,恰恰是因为它们不主流。”

“那是文化建筑,你这是办公楼。”刘樯东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办公楼的第一要务是实用,你把一栋办公楼设计得像悉尼歌剧院那样,里面的人怎么办公?弧形的墙面怎么摆放办公桌?那些异形的空间怎么划分功能区?好看是好看,用起来全是毛病。”

“所以我说你们这些人,就是缺乏想象力。”李乐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倒觉得挺好。简洁大方,不花里胡哨。”

“就一个竖起来的玻璃鱼缸,毫无灵魂。”

“你这是审美偏见。”刘樯东说,“大面积的玻璃幕墙,采光好,视野好,人在里面工作心情舒畅。你要是弄个曲面的、异形的,好看是好看了,但里面的空间利用率低,光线分布不均匀。”

“那些曲面幕墙、退台结构,施工难度大,密封性难以保证,后期的能耗反而更高。”

“还有,你考虑过维护成本吗?玻璃幕墙脏了,雇个蜘蛛人擦一擦就行。你那些退台上的绿植,谁来浇水管养?万一枯死了谁来更换?这些都是长期的成本,不是你设计图上画一笔就完事的。”

李乐听得直摇头,“你这人,真是无可救药。跟你谈美学,你跟我谈实用;跟你谈艺术,你跟我谈成本;跟你谈理想,你跟我谈现实。你就不能稍微浪漫一点儿?”

“浪漫是需要成本的,”刘樯东说,“等你有一天不用考虑投资回报率了,你再跟我谈浪漫。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务实一点儿比较好。”

“行,你赢了。”李乐举起双手“我不跟你争了。反正你的楼,你自己定。不过我还是觉得,那就是个玻璃鱼缸。”

“反正我脸盲,分不清楚哪个漂亮哪个不漂亮……我就是想要一个能用的楼,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漂不漂亮。”

“行,能用,不过你以后别在楼顶弄个四合院,上天台就是回家,进电梯就是上班。”

刘樯东愣了一下,“啥四合院?”

“没啥,”李乐收了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台上。陆桐正在和人寒暄,旁边有人在调试话筒,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声,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丰禾那边谈得怎么样了?”刘樯东忽然问。

“慢慢磨呗,”李乐说,“不过也快了。怎么?”

“你说怎么?我这边已经做好了五年三阶段的规划和执行方案,发给你了,你没看?”

李乐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心虚的模样,眼神开始飘忽,含糊道,“我.....最近比较忙,可能……兴许……或许……大概……还没看。”

“就知道。”刘樯东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七分嫌弃三分无奈,像是在看一个屡教不改的学生,“你这习惯性撒手人寰、只管杀不管埋的作风,什么时候能改改?”

“嗨嗨嗨,别说得这么难听。你们一人一件事儿,到我这儿就成了围殴,我也得一个个应付不是?再说了,那边都没谈完呢,郭铿这边的资金还没调配过来,你着什么急?”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刘樯东说,“那边谈完是一码事,我这边先把架子搭好是另一码。等你要动的时候我手里有东西,不比临时抓瞎强?”

李乐摆了摆手,“行行行,等我回去就看。别这么盯着我,压力大。”

“别了,我现在先给你大概说说吧,别回头你又忘了”

李乐张了张嘴,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理亏,只好闭上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刘樯东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指着一页,“先说总体框架。”

“五年三阶段。第一阶段,奠基期,从今年年底到明年年底,主要任务是建仓。”

“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仓储能力不足。燕京的仓库用的丰禾的仓库,但面积不到一万平米,沪海的仓库是租的,羊城的仓库更小,连两千平米都不到。这样的仓储规模,根本支撑不起大规模的扩张。”

“规划呢?”李乐问。

刘樯东说,“我计划在第一阶段,在燕京、沪海、羊城三个城市借助丰禾原有的仓储,各建一个大型仓储中心。”

“燕京的扩建到三万平米,沪海的新建两万平米,羊城也是两万平米。三个仓储中心加起来七万平米,基本能够覆盖华北、华东、华南三个核心区域。”

“七万平米?”李乐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算过建设费用了?”

“仓储建设这块,我预算是四个亿。”刘樯东说,“包括土地、基建、设备、系统,全部算在内。”

“四个亿……”李乐摸了摸下巴,“十个亿的四成就没了。”

“这只是第一期,”刘樯东说,“后面还有两期,总的仓储投入大概在六个亿左右。”

“那你剩下的钱怎么花?”

“配送网络,两个亿。”刘樯东翻到第二页,“在第一阶段,我们要在燕京建十个到十二个配送站,沪海六到八个,羊城六到八个。配送员从现在扩展到一千人。”

“千人?”李乐皱了皱眉,“管理跟得上吗?你算过这个体量需要多少管理成本?”

“算过。”刘樯东说,“但扩张期必须承担这些成本。配送网络的规模,决定了我们能覆盖的范围和时效。这就像修路,路修得越密,车跑得越快,能拉的货越多。”

“这个幅度看着吓人,但实际不铺到这么多人,你次日达根本撑不起来,”刘樯东解释,“每个配送站设一个站长,管十几个配送员。站长上面设区域经理,区域经理上面设城市负责人。三层架构,层级清晰,管理起来不会乱。”

“而且,配送站的选址也有讲究。不能太偏,要靠近居民区和商业区,这样才能缩短配送距离。也不能太贵,要控制成本。我让下面的人做了一个城市热力图,把订单密度最高的区域标了出来,配送站就建在这些区域的中心位置。”

李乐点了点头,“那剩下那两个亿呢?”

“冷链物流,一个亿。”刘樯东指着一条,“这是我们跟丰禾合作的关键。丰禾是做食品供应链的,他们的产品需要冷链运输。如果我们能建起冷链网络,就能承接丰禾的末端配送业务,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而且,丰禾有冷链方面的经验和资源,我们可以借用他们的技术标准和运营模式,降低试错成本。”

“嗯,”李乐沉吟了一下,“你继续说。”

“技术系统,三千万。”刘樯东说,“我们要自建wmS系统,就是仓储管理系统,还要建配送调度系统,还有一个供应链预测系统。”

“wmS管仓库,从商品入库到上架到拣货到打包到出库,全流程信息化。”

“配送调度系统管配送,优化配送路线,分配订单,跟踪配送进度。供应链预测系统管进货,根据历史销售数据和市场趋势,预测未来的需求量,自动生成采购计划。”

“这三个系统建好了,我们的效率能提升多少?”李乐问。

“至少翻两倍。”刘樯东说,“现在我们的仓库管理全靠人工,拣货员拿着纸质清单在货架间跑来跑去,效率低,出错率高。”

“有了wmS系统,拣货员只需要按照系统的指示操作就行,配送也是一样。总之,先能跑通,再谈优化。丰禾那边的数据接口,也在这个阶段拉通。第一阶段的目标很简单,明年底,北上广三城,全线次日达。”

“至于剩下的钱,用于团队建设和初期运营亏损。我这边预计,前两年物流板块会是亏损的,每年大概亏损三千万到五千万。这部分亏损需要用你的资金来填补。”

“这个我有心理准备。”李乐说,“物流是重资产投入,前期肯定要烧钱的。关键是烧完钱之后,能不能烧出核心竞争力来。”

“能。”刘樯东斩钉截铁地说,“只要按照这个方案执行下去,三年之内,景东的物流就会成为行业标杆。”

“你有信心就行,”李乐说,“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扩张期,时间是9年到10年。”刘樯东翻到第三页,“在这个阶段,我们要把仓储中心从三个扩展到六个,新增蓉城、汉昌、奉天三个物流中心,覆盖西南、华中和东北地区。六大物流中心的总面积要突破二十万平方米。”

“二十万平方米?”李乐笑了笑,“有测算么?”

“有,所以还不够。”刘樯东说,“除了这六大物流中心,我们还要在临安、长安、金陵、鹏城等城市设立二级库房,形成区域中心仓加城市分拨仓的两级仓储体系。这样做的目的是缩短配送距离,提高配送时效。”

“你的目标是多久送达?”

“211限时达。”刘樯东说,“上午十一点前下单,当天送达;晚上十一点前下单,次日上午送达。这个服务标准,行业内没人做。但相应的,截单时间、配送路径优化、配送员排班,每一环都得卡得死死的。”

“这个目标可不低。”李乐说,“要做到这一点,仓储和配送的精度必须达到分钟级。”

“所以我们才要建两级仓储体系。”刘樯东说,“区域中心仓负责大范围的调拨和储备,城市分拨仓负责最后一公里的配送。订单来了之后,系统会自动判断应该由哪个仓库出货,然后调度最近的配送员去取货送货。整个过程要在几分钟内完成。”

“技术上能做到吗?”

“将将能,小宁那边帮了忙,”刘樯东坦诚地说,“但我们在第一阶段已经开始研发相关的系统,到第二阶段应该能够上线。”

李乐听到这里,忽然插了一句:“也就是说,第二阶段的命门不在仓库,在管理。”

“对。”刘樯东看李乐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你终于听了”的意味,“仓库可以拿钱砸,但管理精度是靠一单一单跑出来的。”

“第三阶段,”他收回目光,“后年到后年年底。仓储总面积突破一百万平方米,配送站点达到一千个以上,覆盖全国一千个区县。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夸张,但如果我们第二阶段的管理基础夯实了,第三阶段就是复制粘贴。”

“在这个阶段,我们要把仓储面积扩大到一百万平米以上,配送网络覆盖全国一千个区县,配送员数量扩张到近万人。”

“一万人?”

“对。”刘樯东说,“到了这个规模,物流就不再是一个成本中心,而是一个利润中心。我们可以为第三方商家提供物流服务,用规模效应来降低成本,用服务质量来吸引客户。”

“到那个时候,我们的履约成本能降到多少?”

“二十块钱以下。”刘樯东说,“这是我们的目标。”

“如果能做到,那确实是个不小的竞争优势。”李乐想了想,“现在的第三方物流,一单的配送成本大概在十块到十五块之间,但服务质量参差不齐。如果我们能把履约成本降到二十块以下,同时保证服务质量,那就有竞争力了。”

“不只是竞争力,”刘樯东摇摇头,“是护城河。”

“你想,别的电商平台要用第三方物流,服务质量不可控,配送时效不可控,用户体验自然就差。而我们有自己的物流体系,服务质量可控,配送时效可控,用户体验自然就好。用户体验好了,复购率就高,复购率高了,销售额就上去了。销售额上去了,规模效应就更明显,成本就更低。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但,”李乐说,“这里有一个前提,你的物流体系必须足够高效,否则规模越大,亏损越大。”

“所以我一直在强调技术的重要性。”刘樯东说,“没有技术的支撑,物流就是一堆仓库和一群配送员,效率低下,成本高昂。有了技术的支撑,物流就是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环节都在最优的状态下运行。”

他说完,才转过头看向李乐,“怎么样,有没有要提的意见?”

“有。”李乐说道。

“你说。”

“你这方案里有个漏洞。”

“漏洞?”

李乐点点头,“冷链物流这笔钱,只留了一个亿,不够。食品品类将来会占你业务的大头,你现在不把冷链的底子打好,等真上了量再建,成本翻倍不说,时间也跟不上。我的意见是,从第二阶段的预算里挪一点出来,提早建冷链,哪怕是先建两三个核心城市的。”

刘樯东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第二个,”李乐指着刘樯东的本子,“你说第一阶段只在燕京、沪海、羊城建仓,但临安你得提前布局。临安离沪海近,但它的消费结构和供应链特点跟沪海不一样,而且丰禾在临安附近有生产基地,你的仓如果能跟丰禾的产地仓靠得更近一些,将来履约效率能高出不少。”

东哥想了想,拿笔记下来。又听李乐说道,“还有你那个配送团队的扩张节奏,第一阶段一千人,太保守了。既然是砸钱了,你不如在第一阶段就把队伍拉到两千人以上,把燕京、沪海、羊城的毛细管网铺密一些,免得第二阶段一开始手忙脚乱到处招人。”

“嘿,你倒是大气。”

“这不是大气,这是需要。”

“行,我再重新规划一下,反正你舍得掏,我就舍得花。还有没?”刘樯东看向李乐。

李乐笑道,“有。东哥,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份方案里,从头到尾都在谈景东的物流,但你还是新物流公司的大股东,你完全可以一开始就把这套体系和丰禾的现有资源揉在一起。”

“丰禾的那些产地仓、冷链车、干线运输网络,全是可以拿来用的,不是非要你自己从头建一遍。”

刘樯东没有急着开口。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像是在心里重新算一笔账。

远处帐篷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正在介绍项目概况,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在空旷的工地上带着一点回响。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临安那个,我原本放在第二阶段了,但我回去想想,你提冷链那个.......我记得你之前跟我提过,丰禾的冷链网络已经在做了,明年年底之前能覆盖多少城市?”

“十八到二十个,”李乐说,“重点城市。”

“那你那个揉在一起的想法,”刘樯东看着他,“具体怎么揉?”

“具体就是,”李乐坐直了一些,“丰禾的产地仓可以作为你的前置仓,食品可以直接从产地仓发往你的区域分拨中心,省掉中间那道中转。冷链车也是一样,丰禾的车队跑的是干线,你现在的车队跑的是末梢,两条线合在一起,就能从产地一路拉到消费者门口。你不用自己建一套新的冷链体系,你只需要把丰禾现有的那套接口接上就行。”

“接口?什么接口?”

“数据接口,”李乐说,“你的wmS、tmS,跟丰禾的ERp、物流调度系统打通。你看得到我的库存,我看得到你的需求,订单一下来,系统自动判断是从你的仓发还是从我的仓发。这套东西,技术上不难,难的是两边愿意把数据打开,我这边没问题,你那边的技术团队能不能接得住?”

“接不接得住,得看你给多少时间。”

“半年,”李乐说,“半年之内把接口跑通,后面就顺畅了。”

“我知道。”

“所以你跟成子谈的时候,要强调这个方案的好处,对丰禾来说,可以减少中间环节,降低损耗,提高效率;对景东来说,可以缩短配送时间,提高服务质量,增强竞争力。这是一个双赢的方案。”

“行,我记住了。还有什么?”

“你有没有考虑过风险?”

“什么风险?”

李乐说,“比如,市场变化的风险。你现在规划的这些仓储中心和配送站,是基于当前的订单量和增长速度来设计的。但如果市场发生变化,增长速度放缓,或者竞争对手推出了新的模式,你的这些投入就可能变成沉没成本。”

“这个我考虑过。”刘樯东说,“所以在设计方案的时候,我留了一定的弹性空间。”

“仓储中心采用模块化设计,可以根据需要逐步扩建。配送站采用租赁方式,避免一次性投入过多,技术系统采用开放式架构,方便后续升级和扩展。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应对不确定性。”

“你有考虑就成,那我就....”李乐忽然想起什么,斟酌了一下,才说,“对了,我让郭铿那边再重新核算一下资金投入节奏。不过,按你这三阶段规划,既然前面两年半基本上是纯投入,反正回流的现金流很低,有没有考虑过把第二阶段的扩张节奏稍微调整一点?”

刘樯东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审慎,“调整?怎么调整?”

“比如,除了临安,可以把....蓉城放第一阶段来开?我担心窗口期,如果我们在蓉城晚半年入场,竞品先进去了,那后面再追的成本可能比现在省下的那点钱要高得多。”

刘樯东没一口答应。

“那就看你怎么算账了。是愿意用半年时间换一个更稳的管理体系,还是愿意用管理体系的瑕疵去换半年的先发优势。这个选择,没有标准答案。你容我回去再想想。”他说。

“行,我就是建议。”李乐没有再追问。

台上的奠基仪式已经开始了,主持人正在介绍出席的领导和嘉宾,陆桐站在台上,面带微笑,不时点头致意。

礼炮轰鸣了几声,彩色的纸屑从天而降,落在红地毯上和人们的肩膀上。

李乐和刘樯东坐在角落里,对这些热闹置若罔闻,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