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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其他三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聚焦到李乐脸上。

他们有些意外,没想到马杰克会把话题突然从传统金融的产融结合,跳到互联网和金融的融合上。

马老板似乎看出他们的疑惑,笑着解释道,“你们可别小看小李老师,他可是国内研究网络社会和生态的专家,今天正好,咱们也听听专家从理论角度,给咱们分析分析。”

李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快速转着念头。

自己只是上半年为了那个“网络社会学基础概念梳理”的课题,联系了这位,希望从掏你钱包那儿找一些数据,顺嘴聊了聊,吹了几句牛逼,就让这位能寻着味儿找都到自己都快忘了的,在国内“社会学研究”杂志上当作业发表的那篇文章,而且,那文章里,对于线上金融的描述,只是最后的不到三百字的对于未来的剧透,啧啧啧。

眼下,支付鸨成立刚两年多,掏你钱包的担保交易模式也才初步站稳脚跟,远未到后来那般规模。

网购担保支付,是此时互联网金融最直观、也几乎是唯一成型的应用。至于更广阔的互联网与金融融合的图景,在大多数人眼里,恐怕还是一片朦胧。

“马总过奖了,那都是以前瞎琢磨的,不成熟。”李乐先谦虚了一句,然后才道,“互联网和金融的结合,我觉得现在还处于非常初级的阶段,甚至可以说,还没有真正触及到产融结合的深层内核。”

“哦?怎么说?”

李乐回道,“现在的模式,比如一些第三方支付,解决的是电子商务中的信用和支付问题,可以看作是为交易环节提供了更高效的润滑剂或者连接器。提升了交易的便利性和安全性,降低了交易成本,这很重要,是基础。”

“但它本质上,还是一种渠道的优化、工具的改进,并没有改变金融的核心功能,资金融通、风险管理、价格发现等等。”

李乐斟酌着用词,既要结合对未来的前瞻,又不能脱离眼下的现实认知。

“从理论角度看,真正意义上的、基于互联网的产融结合,或者说,互联网对金融的重塑,它应该是一种全新的嵌入方式,可能体现在几个层面。”

“怎么说?”于总追问。

李乐想了想,从左边拿起一张餐巾纸,摸出笔,在上面画起框,写起字,几人瞧见,都凑过来。

“先说第一个层面。你们看,假如这是传统的产融结合,比如,德隆那种,是产业资本去控制金融资本,是自上而下的、结构性的嵌入。它靠的是股权、是控制权、是金字塔式的资本架构。这玩意儿的风险在于,它太硬了,一旦链条崩断,就是系统性风险。”

“还有,传统金融里,信息不对称是核心问题,也是风险的主要来源。银行不了解小微企业的真实经营状况,保险公司不了解投保人的真实风险,投资机构不了解项目的真实前景。而互联网,特别是随着数据积累和分析技术的发展,有可能极大地改善这一点。”

“线上的产融结合,”李乐又在边上写了“线上”两个字,继续道,“是信息层面的融合,或者说,是信息不对称的削弱。它应该是自下而上的、生态性的嵌入。它不靠股权控制,靠的是数据、是算法、是信用记录,是无数个交易主体在平台上日复一日的互动积累下来的信任痕迹。”

“企业的交易流水、个人的消费记录、社交行为……都变成了数据,沉淀在你的账户里。那么,这个账户本身,就是一个信用主体。而附着在这个主体上的信息,经过处理,可能成为评估信用、判断风险的新依据。”

“这可能会催生新的信贷模式、保险模式,甚至投资模式。它不需要抵押,不需要担保,甚至不需要你认识银行的行长。平台可以根据你的历史数据,自动给你授信,自动给你放款,自动控制风险。”

“这不就是把金融信用,从传统的人格信任和制度信任,部分地转移到数字信任上来了嘛。”常总反应极快。

“对,”李乐点点头,“这种模式的好处在于,它嵌入的不是某个企业集团,不是某个利益共同体,而是嵌入在一个开放的、有海量参与者的交易生态里。”

“你的信用,不是靠某个老板的关系给你的,是你自己一笔一笔交易做出来的。这种信用,不是谁可以随意定义和操控的,它是长出来的。”

马老板则总眼睛一亮,“数据风控?用数据来替代抵押和担保?”

“可以这么理解,但不仅仅是替代,更是一种补充和深化。”

“传统风控看的是历史、是资产、是担保,是硬信息,数据风控可能更关注行为、关注流程、关注关联,是软信息。两者结合,或许能勾勒出更立体的风险画像。”

“还有么?”沈钧伸手,拿过纸巾,看了看,又问道。

“有,”李乐笑了笑,“第二,是渠道和触达层面的变革。”

“互联网打破了物理网点的限制,可以更低成本、更广范围地触达客户。特别是那些被传统金融机构忽视的长尾客户,比如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普通工薪阶层。当金融服务的门槛因为互联网而降低,可能会激活一个巨大的、沉睡的市场。”

沈钧微微颔首,“这个思路,倒是和现在政策鼓励发展中小金融机构、服务小微的方向,有些不谋而合。互联网,或许能成为实现普惠金融的一个有力工具。”

“沈总说得对,普惠金融是一个重要的方向。”李乐略捧一句。

“第三个层面,是组织形态和商业模式的创新。”

“传统金融机构是中心化的、重资产的。而互联网催生的新金融形态,可能会更扁平、更轻灵、更注重生态和场景。”

“比如,基于特定平台的供应链金融,基于社交关系的互助保险或众筹,基于大数据分析的智能投顾……这些模式,可能不再依赖于庞大的物理网点和层层审批,而是嵌入在具体的消费、生产、社交场景中,变得更灵活、更精准。”

马老板听得极为专注,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嘴里重复着李乐话里的关键词,眼神越来越亮,“场景……生态……嵌入……”

“李乐呃,也就是说,未来的金融,可能不再是独立的、高高在上的服务,而是像水电煤一样,变成一种基础设施,嵌入到各种各样的生活、生产场景里去?你想买东西,支付和分期就在那里,你想开店,贷款和保险就在那里,你想理财,智能建议就在那里?”

“嗯,”李乐瞄了马老板一眼,“可以这么想象。到那时,金融服务的提供者,可能不一定是银行、保险公司,也可能是电商平台、社交网络、甚至手机制造商。”

“竞争的核心,可能不再是牌照和网点,而是场景、数据、算法和用户体验。”

于总皱起眉头,“但这风险会不会更大?没有实体网点,没有面谈,光靠数据,能控制好风险吗?而且,如果什么公司都能做金融,那不乱套了?金融可是关系到社会稳定的大事。”

“于总问到了关键。”李乐正色道,“这就是我接下来想说的,互联网与金融融合的最大挑战,可能不是技术,甚至不是商业模式,而是风险管理和监管。”

“互联网的特性是开放、快速、跨地域,这本身就与金融审慎、稳健、受地域监管的特性存在内在张力。数据风控模型是否可靠?会不会有算法歧视?网络安全如何保障?用户隐私怎么保护?一旦出现风险,如何隔离?如何处置?跨区域、甚至跨境的风险如何监管协同?这些都是全新的课题。”

李乐抬头,看向众人,语气谨慎,“尤其是,如果互联网企业凭借流量和数据优势,大规模涉足金融业务,但又缺乏相应的风险资本约束、监管经验和社会责任意识,很容易形成新的风险积聚点。”

“而且,这种风险可能传播得更快、更隐蔽。德隆的教训告诉我们,缺乏有效监管和风险隔离的所谓创新,很可能走向灾难。”

常总推了推眼镜,“所以,小李老师,你认为未来的方向,应该是鼓励互联网企业去做金融,还是应该把它们限制在辅助、渠道的角色,金融的核心业务,还是由持牌机构来做?”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未来监管政策的核心分歧。

“这取决于我们如何定义金融的核心业务,以及如何建立适应新形势的监管框架。” 李乐笑了笑。

“或许,会出现一种混合形态。互联网平台利用其数据和技术优势,在获客、初筛、场景嵌入等方面发挥所长,而资金、杠杆、最终的风险承担,则与持牌金融机构合作,由后者来完成。”

“又或者,针对互联网特性,设计新的、更灵活的牌照和监管规则,在控制风险的前提下,允许有序创新。”

“但无论如何,有几条底线可能是必须守住的。”

李乐瞅了瞅嘬着烟头的马老板,说道,“比如,资金来源必须合法合规,不能搞资金池、不能非法集资;比如,必须建立有效的投资者适当性管理和风险披露机制,不能把高风险产品卖给不匹配的客户;比如,必须保护消费者权益和数据隐私;再比如,必须纳入宏观审慎监管框架,防止系统性风险。”

茶室里的气氛,因为话题的深入和严肃,而变得有些迟滞。

袅袅茶香中,在商海沉浮多年的几位,都陷入了沉思。

李乐描绘的图景,既有令人兴奋的巨大可能性,也充满了未知的风险和挑战。

马老板一手捏着烟,一手抠着桌角,眼里有一种看到了巨大机会、正在脑海里飞速计算和规划的光芒。李乐的话,或许印证了他的一些想法,或许打开了一些新的思路,或许让他更加坚定了某些方向。

常总推了推眼镜,打破了沉默,“照你这么说,线上金融这条路,似乎走得通,但也走得险。”

“关键是看怎么走。”李乐回答得很谨慎,“是把它走成另一个德隆,用数据和算法建立一个新的、更隐蔽的资本帝国,还是把它走成一个能真正服务实体经济、赋能中小微企业的开放平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那,这中间的度,怎么把握?”于总问。

李乐摊了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这已经不是社会学能解决的问题了。它涉及监管、涉及法律、涉及技术,更涉及……做这件事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沈钧轻轻吁了口气,“小李老师,你这些看法,虽然是从理论推演,但逻辑严密,眼光也很超前。互联网和金融……这潭水,看来比我们想象的要深,机遇大,风浪恐怕也不会小。”

马老板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亮。

“小李老师今天可是给我们上了一堂免费的、高级的、战略咨询课啊!”他站起身,亲自拿起茶壶,给李乐的杯子续上水,“不过小李老师,你刚才说的那些风险,尤其是监管和底线,提得特别对。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创新可以大胆,但步子一定要稳。这方面,我们这些想做点事的人,确实得如履薄冰,时时警醒。”

他这话,像是说给在座几人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之后,茶局的话题便从“线上金融”的宏大叙事,滑向了更具体、也更热闹的领域。

常总开始追问李乐论文里提到的“虚拟社群信任生成机制”,想知道那些模型能不能用来分析他正在投的几个社交属性 项目。

于总则对李乐关于“数字信用”的看法颇感兴趣,半开玩笑地问他,要是自己开个数据公司,专门给中小企业做信用画像,有没有搞头。

沈钧话不多,但每问一句,都切中要害。他问的不是技术,是人性。

“小李老师,你说这数据能积累信用,可要是有人专门刷数据、造信用呢?这长出来的东西,也能是假的。”

李乐笑道,“所以,这不光是个技术问题,也是个社会学问题,还是个哲学问题。信任这东西,从古至今,都有人造假。”

“假古董、假文凭、假感情,哪个时代没有?关键不是杜绝造假,是让造假的成本,高过他造假的收益。当你的每一笔交易、每一次互动,都成了你信用拼图的一部分,成了你社会生命的延伸,你想造假,就得先把自己的人生也变成假的。这代价,不是谁都付得起的。”

而李乐注意到,当话题触及“信用如何从交易中生长”、“数据如何转化为资本”、“平台如何与用户共享价值”这些节点时,杰克马的眼睛,会亮一下。不是那种听到好点子的兴奋,而是更深层的、像是在印证某种已经在心里勾勒过无数遍的图景的光。

果然,当李乐最后说到,“未来,谁能把亿万中小企业或者个人零散、破碎、沉睡在各自角落的信用碎片,用一种低成本、高效率、可验证的方式,拼接起来,形成一幅完整的、动态的、可信的信用图景,谁就有可能真正打通产融结合的最后一公里。”

马老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品茶,也像是在品味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

李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宿命论?或许吧。

这个人,到底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电商规模化之后,那隐藏在交易数据和行为轨迹之下的、更为广阔的“通天大道”。

支付只是入口,信用才是基石,而基于数据和场景的金融服务,将是滋养整个生态、构建竞争壁垒的终极利器。

不管今天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的,或许就是一种来自“理论层面”的佐证和启发。

至于未来那条路是坦途还是荆棘,是造福众生还是争议缠身,那就是他自己和这个时代要去共同书写的剧本了。

尊重他人命运。李乐在心里默默重复了这五个字。他能做的,也就是基于自己的认知,给出一些分析,指出潜在的风险。路,终究要他们自己去走。

历史自有其轨迹,不是几句漂亮话能改的。

他端起茶杯,让那股温热的、带着豆香的水汽,模糊了自己望向马老板的视线。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染上了暮色。

。。。。。。

卫生间里,李乐站在小便池前,听着哗哗的水声,对自己出水速度与力度构成的完美抛物线感到一丝莫名的满意。

喝了一肚子茶水,释放起来都格外酣畅。抖抖,收好,拉上拉链,转身到洗手台前冲水。

冰凉的水划过手指,带走些许茶局的燥热与思虑。

镜子里的人,眼神还算清明,只是眉宇间残留着高速思考后的淡淡倦意,噫,更帅了,我、怎、么、这、么、好、看!

掬了捧水拍拍脸,抽了张纸擦干,推门出去。

门廊灯光偏暗,一股烟味混着老房子木料的陈味飘过来。一个人影靠在对面墙上,指间一点猩红明灭。

“哟,马总,”李乐乐了,边整理袖口边走过去,“还亲自来?”

马老板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微光,闻声抬头,被烟气呛了一下,咳嗽两声才笑道,“有人说你说话特损么?”

“损?”李乐眨眨眼,一脸无辜,“没有啊。最多有人说我说话像蘸了碘伏的鞭子。”

“蘸碘伏的鞭子?”马老板一愣,没明白这比喻。

“边抽边消毒。”李乐咧咧嘴。

马老板先是一呆,随即“噗”地笑出声,肩膀直抖,手里的烟灰都差点掉身上。

“好家伙……你这嘴……”他笑得喘气,好不容易止住,“你这嘴,是跟谁学的?”

“自学成才。”李乐面不改色,“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简称九漏鱼。”

马老板笑够了,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深吸一口,那烟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廊灯下散成两团青雾。他的目光透过那层薄烟,看李乐,又不像在看李乐,像在看他脑子里正盘算的那些事儿。

“怎么,等我呢?”

马老板没否认,拿下巴朝包间方向努了努,“他们几个还要聊会儿,我出来透口气。”

李乐“嗯”了一声,没接话。

马老板又吸了口烟,这次吐得慢,像在组织语言。

“那什么,”他开口,语气比刚才在茶室里正经了些,但还是那种特有的、带着点商量的调子,“明年,我准备把b2b业务在红空上市。”

李乐点点头,“听说了。恭喜。马总。哦不,以后该叫马竹席了?”

马老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嘿”了一声,伸手虚点了他一下。“你就这态度?”

李乐反问,“要不然呢?我送你个锤子,给你敲钟?”

“怎么听着像骂人呢?”马老板嘴角抽了一下,把烟头摁灭在走廊角落的垃圾桶上,转过身,正对着李乐。

“你倒是瞒得紧。怎么,作为股东,你不出点儿力?”

李乐心里叹了口气,就知道,老马的账本,永远比你想象的翻得快。

“群众里有坏人啊,怎么,你动用小脚侦缉队了?”

“早晚得事儿,准备上市,有些信息就得上报。怎么样?”马老板拍了拍手,“大富豪,有没有意愿?”

李乐看他,“什么意愿?”

“上市。Ipo。认购啊?”

“那,马总,您这上市,是缺钱呢,还是缺故事呢?”

马老板被这问题问得一愣,随即笑了,“都缺。”他说,坦荡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