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燕园到五道口,不过两站公交的距离。只不过作为常年把“生是燕大人”挂在嘴边的李乐来说,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绕了一圈儿,才在一条窄巷深处找到那家茶馆儿。
门脸不大,灰砖木扉,挂着黑底金漆的牌匾,上书“清阁”二字,字迹清癯,颇有几分旧时文人茶舍的意趣。
推门进去,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空间纵深远比外面看着开阔,设计成了几进浙派建筑的形制,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与陈年普洱交织的、沉静而昂贵的味道。
说了包间名,便有人引着往里走。
穿过一条窄廊,两边是竹,假山石上淌着细细的水,一直进到最后一进院子,几张石桌石凳散着,角落里有棵老桂花树,叶子密密匝匝的。
廊下那间茶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有人声传出来。马老板的笑声最好认,又尖又亮,像生铁锅上蹦了颗黄豆。
李乐推门进去,屋里几个人都抬起头。
马老板自然是中心,正侧身与旁边一位穿着藏青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低声说着什么。那位于总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一个紫砂小杯,神色比课堂上松弛许多。还有一位,是生面孔,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身材保持得极好,穿着熨帖的白色立领衬衫,手腕上一串油润的沉香木珠,面相.....带着一种锻炼出来的平和,眼神却透着锐利。
坐在马老板的另一侧,正静静听着马、常二人说着什么。
见李乐进来,马老板立刻扬起他那标志性的笑容,招手道,“小李老师,来来来,就等你了。”
李乐笑着应了,目光与其余几人碰了碰,算是打过招呼。
“给你介绍,”马老板指向那位生面孔,“这位是沈钧,沈总,映泰集团的。老沈可是真正的大地主,咱们脚下这片儿,好些个商场、写字楼,可都是他的产业。”
沈钧起身,伸出手,笑容温和,力道适中,“小李老师,刚才杰克在车上可没少夸你,说你年纪虽轻,看事情却老辣,讲课更是鞭辟入里。可惜我不是这期的学员,没能亲自聆听,实在遗憾。”
“沈总过奖,不过是些书本上的浅见,在各位大佬面前班门弄斧了。”李乐与他握了握手,手感干燥稳定。
映泰?他心下恍然,原来是这位。此时这位沈老板的事业版图已初具规模,在商业地产和百货领域深耕多年,风格一向低调务实,与马老板的“高调做事”颇有不同。
“老于,老常,你课上见过了。”马老板又指了指。
“小李老师,又见面了。”
“诶诶,别,别,还是叫名字的好。”
“哪能呢,马总不是说了么,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今天上了你的课,当得一声老师,再说,不还有个小字么?”
“哈哈哈~~~”
李乐点点头,在马老板旁边坐下,接过茶。水是刚开的,茶叶在杯里舒展开,一旗一枪,绿得透亮。
“你说的,绿茶,呐,刚沏的龙井,明前的,专门等你。”
“谢谢马总。”
“客气什么。其实啊,今天叫小李老师来喝茶,一半是讨教学问,另一半嘛,也是叙叙旧。”
“叙旧?”于总好奇道,“杰克,你和李老师以前就认识?”
“何止认识?”马老板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前年,在临安,云逸那个会所,记不记得?当时查先生也在。”
“查先生?”
“对,”马老板脸上那种“我就知道你们想不到”的得意神色毫不掩饰,“和查先生喝茶闲聊,聊侠客,聊江湖,聊芥子园画册。查先生对小李老师可是投缘得紧。”
几个人都看向李乐,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查先生的名头,在座没有人不知道。能跟查先生聊一个下午,还被说“投缘”,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常总推了推眼镜,“小李老师还懂画?”
李乐被老马这突如其来的“揭底”弄得有些无奈,但也知道这是对方在帮他“抬轿子”,树立某种可信且可交的形象。他只能笑着摇头。
“不懂,就是瞎聊。查先生讲皴法,我讲社会建构,两下里不搭界,倒也能说到一块儿去。”
马老板乐了,“这就是我佩服小李老师的地方。什么都能聊,聊什么都聊出点意思来。那天查先生还留了地址,让他去红空家里坐坐,接着聊。”
沈钧问,“那后来去了吗?”
李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笑,“那次之后没多久,我就去伦敦了。现在是燕大、LSE两头跑,一半时间啃书本,一半时间……继续啃书本。平日里不是琢磨论文就是应付课业,忙得脚打后脑勺。去红空,只好等以后真有闲了再说。”
“两边的博士,还要做研究,辛苦是肯定的。”常总点点头,“学术这条路,清苦,但也纯粹。当年我是没那个天赋,要不然,何必像现在一样,整天在泥潭里打滚,一身铜臭。”
“这话说的,铜臭里也能开出金花嘛。”马老板笑道。
。。。。。。
“......信号是给有准备的人看的。银行股改,是化解历史包袱,更是为了轻装上阵,迎接更大的开放。财务重组,是挤掉脓包,让机体健康。股权分置,是要解决同股不同权这个顽疾,让市场真正说了算。至于中小金融机构……”
“那是要补短板,活水多了,池子里的鱼才能活得更好,花样也才能更多。”
“关键是这水怎么活。光靠政策开口子不行,还得有新的工具,新的玩法。你看现在互联网起来之后,信息的流动方式变了,交易的模式是不是也可能变?不一定非要盯着传统银行那套。”
“前两个月,工行那边递过来一些材料,”沈钧放下茶壶,“看起来,这次是动真格的了。财务重组,不良资产打包剥离,引进战略投资者,再到最终的 Ipo 上市,三步棋,走得一步比一步大。”
于总捏着小小的紫砂杯,慢慢转着,“不只是三大行,步子都不小。这次剥离坏账,财央汇几方下场,用外储直接注资,再成立资管承接,手笔确实大。我听说,光是一家,剥离的不良资产就超过七千亿。”
“数字是吓人,不过也是不得已。”那位一直话不多的常总开口道,“以前那些坏账,是历史包袱,也是制度成本。背着这么重的包袱,怎么跟外资银行竞争?”
“这次股权分置改革,我看也差不多是同一个逻辑,同股同权,解决了制度性障碍,资本市场才能活。”
沈钧摇摇头头,“是活水。但水活了,鱼能不能活,是另一回事。你看,政策是给中小金融机构松了绑,方向是好的,鼓励差异化、服务地方和小微。可实际做起来,谈何容易?风控怎么做?人才哪里来?客户凭什么信你?大行有网点、有国家信用背书,小机构靠什么?”
这话一出,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谁心里都有本账。大银改制,是为了稳,小金融机构发展,是为了活。一收一放,棋盘上的子,在重新码。
李乐没插话,只是安静地喝着茶。龙井的豆香在舌尖化开,味道,虽然比自家媳妇儿的茶园出的还差了些,可也算不错,怎么着也得两百一斤。
而听着这几个在各自领域里早已做到风生水起的人物,谈论着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宏大命题,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马老板把自己叫来,总不会真是为了听这几个老男人在这儿“吹牛”的。论吹牛,这几位的本事李乐上辈子在报纸和电视上可没少见识。那他这是.....正琢磨着。
马老板嘿嘿一笑,端起茶杯,“对了,前几个月有个公告,你们看了么?德珑,唐万信,判了八年。”
沈钧点点头,“听说了。他那个德珑,前几年多风光,号称产融结合的典范,实业加金融,左手倒右手,玩得是眼花缭乱。结果呢?”
于总道,“结果就是产业掏空了金融,金融反过来又拖垮了产业。他那套玩法,本质上就是用金融杠杆无限扩张产业版图,控制上市公司,再通过上市公司融资,去收购更多的产业。资金链绷得紧紧的,一个环节出问题,就是雪崩。”
“他倒下的直接导火索,是二级市场股价崩盘引发的挤兑和债务危机,但根子,是产融结合玩脱了,变成了产融互噬。”
德珑事件,李乐自然记得。那曾是资本市场的一个神话,一个庞大的、横跨数十个行业、号称“产业整合者”的民营金融帝国。而对老百姓来说,最出名的是买了二毛的那艘后来成了公园的航母,明斯克号。(上过的,举手!!)
其核心模式正是“产融结合”,通过控股的金融机构为庞大的产业扩张输送资金,再利用产业收益反哺金融,形成一个看似完美的闭环。
一个巨大的、依靠不断膨胀的信用和不断拉高的股价支撑起来的纸牌屋。
巅峰时期,德珑控制的资产超过千亿,横跨证券、银行、信托、租赁、农业、水泥、汽车、矿产……几乎无所不包
然而,当链条绷到极限,当接盘的资金跟不上扩张的速度,当监管的利剑终于落下,这座千亿帝国,轰然崩塌。资金链断裂,股价雪崩,金融机构挤兑,无数投资者血本无归。曾经被奉为“资本运作天才”的唐万信,最终锒铛入狱。
那场坍塌,至今余震未消。
马老板这时转过脸,看向一直安静听着、小口啜茶的李乐,“小李老师,你怎么看这个产融结合?”
李乐放下茶杯,心里微微一哂。来了。这几位的闲篇扯了大半个钟头,从国有银行股改聊到股权分置,从发展中小金融机构聊到德珑的崩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终于把话头递到他嘴边了。
他看了一眼马老板。对方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憨厚之下一片汪洋的笑,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像一只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狐狸。啧啧啧,今天这茶,果然不是白请的。
李乐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他想知道什么?是试探自己对金融风险的理解?还是想借德珑这个现成的反面教材,听听自己对产融结合这个敏感的话题,有什么“学术性”的看法?
或者,更直接一点,老马这个电商起家的家伙,是不是已经闻到了什么味道,开始琢磨着怎么把触角伸向更“金贵”的领域,而他这个研究“社会网络”的“专家”,能提供某种理论上的合法性或者……验证?
略一思忖,心说,不管怎样,既然问到了嘴边,那就说点,自己正好前些天从三松的产业研究院的报告里看到过这个事件的外部分析。
李乐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像学生请教问题的样子,话却不像。
“马总这个问题,问得挺大。”他先笑了一下,“从我的专业的角度来说,产融结合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个关于边界和嵌入的命题。”
“传统经济学讲分工,讲专业化,产业是产业,金融是金融,各有各的跑道。但企业做大了,尤其是做到德珑那种体量,它天然就有一种冲动,去跨越边界,去把钱生钱的金融环节,纳入到自己的体系里来。为什么?因为效率,也因为控制。”
他竖起一根手指,“从交易成本的角度看,德珑的玩法,本质上是想把外部资本市场的融资功能,内部化。”
“我控股一家信托,我控制一家券商,我融资的成本、决策的速度,就不受外部市场波动的影响。这是我的内部资本市场,理论上,资金配置的效率可以更高。”
“但从社会网络的角度看,这就有问题了。金融的本质是什么?是信用。信用从哪里来?从嵌入在社会关系网络里的信任和规范中来。”
“银行愿意贷款给你,不是因为你的抵押物值多少钱,是因为它信任你的还款能力,信任法律能保障它的债权。股民愿意买你的股票,不是因为你画的饼有多圆,是因为他信任信息披露的规则,信任监管能惩罚造假者。这些信任,都是‘嵌入’在更广阔的社会系统里的。”
“德珑的问题在于,它把金融这个环节,过度内化了。它试图用自己体系内的、高度封闭的、被操控的信用,去替代体系外的、开放的、受规则约束的信用。它用自己的规则,去替代了社会的规则。”
李乐指了指茶壶,“就好比,我们几个人坐这儿喝茶,大家都遵守茶满七分、先客后主的规矩,这茶喝得就舒服。”
“突然有一个人说,我在我自己的圈子里,规矩是谁倒茶谁先喝,于是他把壶抢过去,给自己倒满,先喝三大杯。你们觉得,这茶还能喝下去吗?”
“哈哈哈。”几个人都笑了。
“所以,产融结合不是问题。”李乐手一摊,“问题是,你用什么方式结合,结合之后,你的那套内部信用,能不能经得起外部社会信用的检验。”
“德珑最大的失败,不是它不该搞金融,是它把金融搞成了家天下,把社会公器当成了私人提款机。它以为自己能定义信用,却忘了,真正的信用,从来不是谁能定义的。”
话说完,茶室里安静了几秒。于总微微点头,沈钧摩挲着手串的动作停了,似在回味。
马老板却忽然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那双精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李乐,笑容更深了,里头的东西也更让人看不透了。
“小李老师讲得透彻。那要是……把你这套东西,放到另一个地方呢?”
李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马总指的是?”
“我常想,”马老板手比划,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点了一个点,“产业是这儿,金融是那儿,中间隔着一条河。德珑想自己造船,结果船翻了。那要是……不造船,改架桥呢?”
他抬起头,“我记得,你之前写过一篇,叫什么来着……《线上社区的信任构建与虚拟资本生成》,我读了好几遍。里头提到一个概念,线上金融。”
“你说,当足够多的、有真实交易记录和经济行为的个体,在一个网络平台上聚集,他们之间形成的、基于数据和历史的信用痕迹,是不是可以成为一种新的资本?”
李乐看着老马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心里那点“果然如此”的念头,像水里的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好么,这还,真闻着味儿了。
说什么产融结合,说什么德珑教训,那都是铺垫,老马真正想听的,是他对自己那个“平台”未来模样的想象。
他现在做的,是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是信息流、是物流、是支付流。
但这些东西汇到一处,汇聚成海,最终通向的,不就是那几个字么,互联网金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