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春绮没有否认,她转头看向石廊尽头的黑暗,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宗门长老早就算出铁冠道门的大阵弱点在灵脉,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在山门外多言恐遭窥探,所以我一直没告诉你。如今咱们已经潜入进来,这里是他们的核心区域,反而成了‘灯下黑’,说出来也无妨。”
刘醒非这才明白,之前孙春绮那些看似零散的安排——让他绘制山门地图、打探各峰弟子的巡逻路线、甚至留意地下通道的位置——全都是为了这一刻。
他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连带着战意都高涨起来:“既然知道了法子,咱们现在就去找灵脉?找到之后直接毁了它,没了灵脉支撑,大阵一破,剩下的弟子根本不足为惧!”
“没这么简单。”
孙春绮却轻轻摇头。
“灵脉藏在洞天地下深处,具体位置还不清楚,而且沿途必定有重兵把守。更重要的是,就算毁了灵脉,铁冠道门还有数百弟子,若是他们狗急跳墙,咱们两个人未必能应付过来。”
刘醒非刚燃起的劲头又沉了下去。
他和孙春绮虽都是宗门里的佼佼者,但毕竟只有两人,要对抗一整个门派的弟子,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他皱眉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之前在铁冠道门内看到的景象:“我今天在门中所经过,这里一路鲜少见人,所有门人弟子几乎都是行不出洞,沉默寡言,死气沉沉。我敢说,宗门中人恐怕对门内情景有诸多的不理解。我想人心毕竟是肉做的,很多人不是不想反抗,而是不敢。没有人敢站出来,敢为天下先。”
孙春绮眼中一亮,显然也想到了一处:“铁冠道门这些年行事越发霸道,对内压榨弟子,对外掠夺资源,早就引得不少人怨声载道。这么压抑的环境,我不信所有人都愿意跟着他们一起覆灭。”
她看向刘醒非,语气变得坚定。
“咱们不如分头行动,找些愿意反抗的人加入——多一份力量,成功率就多一分。”
刘醒非立刻点头:“你是住在此地,就负责这里的人吧,这里的人我感觉好像不怎么受到待见,如果是你,说不定能说动他们。”
“好。”
孙春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枚传音玉符递给他。
“既然如此,你就去飞仙峰。那里是铁冠道门内门弟子的住处,我曾听说他们的内门弟子分了两派,一派追随门主,一派则对门主的极端做法颇有微词,或许能找到突破口。若是遇到危险,就捏碎玉符,我会立刻赶过去。”
刘醒非接过玉符,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他抬头看向孙春绮,火光下,她的眼神明亮而坚定,让他忽然觉得,即便面对的是固若金汤的大阵和数百弟子,也并非没有胜算。
“那咱们就定个计划。”
刘醒非握紧玉符,声音铿锵。
“第一步,分头联络愿意反抗的人;第二步,找到地下灵脉的位置,一举将其破坏,让大阵失效;第三步,趁乱打开万罗狱——我听说那里关押着不少被铁冠道门迫害的修士,若是能将他们放出来,必定能给铁冠道门致命一击;最后,咱们里应外合,一举灭杀所有顽抗之徒!”
孙春绮笑着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此时,咱们还在这里汇合,交换消息。”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整理了一下衣襟,一个转身朝着群客峰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黑暗;另一个则提着剑,脚步轻快地朝着飞仙峰的方向前行,火折子的微光在她身后逐渐淡去,只留下石廊深处,隐约传来阵法运转的低沉嗡鸣——那曾让刘醒非束手无策的屏障,如今已悄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出了群客峰,刘醒非的指尖拂过储物袋中取出的那枚泛着淡青色光晕的玉简,最后一行关于飞仙峰的记载便如流水般汇入识海。
玉简中言明此峰乃铁冠道门重要的一座洞天小世界,灵气虽不及主峰醇厚,却胜在洞府密布,专供初入山门或修为滞涩的修士清修。
他抬手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刻有“铁冠”二字的玄铁名牌,冰凉的触感刚触及指尖,身前那道无形的峰门禁制便泛起一圈涟漪。
没有繁琐的核验,没有修士盘问,名牌上的灵光与禁制相融的瞬间,刘醒非只觉周身被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举,足尖轻点虚空,整个人便如鸿雁般掠过那道看不见的屏障,轻轻松松落入飞仙峰境内。
甫一落地,灵识便如蛛网般散开。
飞仙峰的山势并不算险峻,奇峰怪石间点缀着成片的古松,松涛阵阵中,刘醒非能清晰感知到一处处、一座座洞府隐于山石草木间。
每一座洞府外都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阵法波动,那是修士用来守护居所、隔绝外人的禁制,唯有一处位于半山腰的洞府例外——那里灵气流转自然,没有丝毫阵法的痕迹,仿佛是特意为寻住处的人留出的空位。
“便选此处吧。”
刘醒非心中念头微动,身形一晃便已落在洞府门口。
洞府入口不算宽敞,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内隐约传来微光,似乎是有人提前布下了照明的灵术。
他略一犹豫,还是迈步走了进去,刚越过洞口的石梁,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紧接着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这位道友,可是来寻住处的?”
刘醒非猛地转身,只见洞府深处的石桌旁坐着一位身着灰袍的修士。那修士面容蜡黄,双目却异常明亮,腰间挂着一枚刻有“大洞”二字的玉牌,显然是铁冠道门的同门。
大洞真人见刘醒非回头,也从石凳上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倒是贫道唐突了,还望道友莫怪。”
“道友客气了。”
刘醒非拱手还礼,心中却有几分疑惑。
“只是晚辈方才探查时,见此处并无守护阵法,还以为是无人居住的空洞府,故而贸然闯入,若有打扰还请海涵。”
“唉,此事说来也是贫道的不是。”
大洞真人叹了口气,伸手引着刘醒非在石桌旁坐下,又取出一个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清茶。
“贫道原本是布了守护阵的,可这阵法一开就得维持,半开半闭反而更麻烦。你也知道,如今已是末法时代,洞天里鲜少有新人来,平日里走动的都是些老相识,贫道便想着,反正都是自己人,何必浪费灵石维持阵法?三个月一枚下品灵石,看似不多,可积少成多,对咱们这些修为停滞不前的修士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没想到今日竟会有新人道友来此,倒是让你见笑了,还闹出这样的误会。为表歉意,道友务必多坐片刻,尝尝贫道这自酿的灵茶。”
刘醒非谢过对方,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回味却有几分甘甜,只是不知为何,洞府内总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怪味——那味道像是腐烂的草木混合着某种腥气,不算浓烈,却格外刺鼻。
起初他还能强忍着不去在意,可随着两人闲聊几句,那股怪味愈发清晰,甚至隐隐盖过了灵茶的清香。
终于,刘醒非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友,恕我直言。咱们皆是修仙者,身为仙门中人,理当让居所保持清净,随处所在尽皆清香才是。可晚辈总觉得,你这洞府里似乎有股怪味,不知是何缘故?”
大洞真人闻言,脸上的歉意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道:“道友既已察觉,那贫道也不瞒你了。你随我来,一看便知。”
刘醒非心中一动,起身跟在大洞真人身后,沿着洞府深处的一条幽暗通道往里走。
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那股怪味也越来越浓,到最后竟变得刺鼻难忍。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石室。
当刘醒非看清石室中的景象时,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石室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干草,数百个甚至上千个男男女女被铁链锁在石壁上,他们皆是年轻模样,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余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
这些人衣不蔽体,肌肤上布满了青紫的伤痕,眼神空洞而麻木,像待宰的畜生一般蜷缩在干草上,空气中弥漫的怪味,正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臭、血污与恐惧交织的气息。
“这些……都是凡人?”
刘醒非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死死盯着大洞真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大洞真人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道友说得没错,他们都是灵根不足的凡人。贫道曾试过引他们入道,可你也知道,灵根残缺者就算再怎么苦修,也绝无筑基成功的可能,他们连成为外门弟子的资格都没有,不过是些无用的凡胎罢了。”
“无用的凡胎?”
刘醒非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那你为何要将他们抓来此处,还用铁链锁住?”
“自然是为了节省。”
大洞真人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他走到一个蜷缩的少女面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对方。
“如今洞天灵气日益稀薄,咱们这些修士想要活久一点,就得想办法节省灵气。这些凡人虽然无法筑基,可只要稍加引导,就能在体内储存一丝微薄的灵气。你看,他们就像是一个个行走的灵气瓶,只要……吃了他们,就能将那丝灵气纳入己用,比吸收灵石要节省得多。”
“吃……吃人?”
刘醒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大洞真人,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同门。
“你可知这是何等残忍之事?修仙者当顺应天道,岂能做出这等违背伦常的恶行?”
“违背伦常?”
大洞真人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与疯狂。
“道友说得轻巧,可你试过在末法时代挣扎求生的滋味吗?若是有足够的灵石,若是洞天的灵气还像从前那般充裕,我何苦要吃人?妖能吃人增强实力,为何人就不能?反正他们也是些活不了多久的凡人,能为我这修仙者提供助力,也算是他们的造化。”
他说着,伸手抓住那个被他踢过的少女的头发,将对方的头强行抬起。
少女的脸上满是惊恐,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
大洞真人看着少女苍白的面容,眼中露出几分贪婪:“道友,我看你也是刚入飞仙峰,想必还没尝过这灵人肉的滋味。这丫头年纪轻,血肉定然滋美,不如今日贫道做东,让你尝尝鲜?”
“不必了。”
刘醒非强压下心中的杀意,声音冰冷。
“道友的好意,晚辈心领了。只是晚辈自认无法做出这等之事,还请道友放开她。”
大洞真人见刘醒非拒绝,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却还是松开了手。
少女像脱力一般瘫倒在地,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
刘醒非看着石室中那些麻木的凡人,又看了看大洞真人那张坦然的脸,心中只剩无尽的悲凉——末法时代的压力,终究还是让一些修士彻底迷失了心智,为了活下去,他们不惜舍弃道心,沦为了比妖魔更可怕的存在。
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离开,可他也清楚,此刻若是动手斩杀大洞真人,只会打草惊蛇。
飞仙峰上或许还有更多像大洞真人这样的修士,他必须先弄清楚状况,再做打算。
“道友既不愿,那贫道也不勉强。”
大洞真人重新恢复了平静,转身向石室之外走去。
“只是道友可要想清楚,在这末法时代,想要活下去,有时候就得学会变通。今日之事,还望道友不要外传,否则对谁都没有好处。”
刘醒非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跟在大洞真人身后,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石室。
洞府内的灵茶早已凉透,那股怪味却仿佛刻入了他的骨髓,让他再也无法平静。
他知道,从踏入这间洞府的那一刻起,他在飞仙峰的清修之路,已经彻底偏离了预想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