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踏入虚无境的深处,向着更高的境界走去。
虚无境的尽头,是太无境。
林玄早就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急着去寻那条路。
他在虚无中缓缓前行,感受着这片空而不空的天地。
虚无,不是一无所有。
虚无,是无中有无,是存灭皆散之后,留下的那一层缥缈的本源。
林玄默默前行,走了很远,远到连光阴都仿佛失去了刻度。
直到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古老的气息。
那股气息与他不同,不是存,不是灭,不是昼,不是夜。
那股气息,仿佛存在于所有存灭之前,又仿佛将长存于所有存灭之后。它比万界的诞生还要古老,比林玄的任何理解都要飘渺。
林玄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虚无中,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灰白色长袍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仿佛能望穿万古。
他的身上没有一丝存的气息,也没有一丝灭的气息,像是介于存灭之间,又像是超脱于存灭之上。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虚无中,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老者看着林玄,缓缓开口,目光平静:你来了。
林玄神色平静:你,等朕很久了?
老者摇头:本座,不曾等你。本座只是恰好经过这里,恰好看见你,从虚无中走来。
阁下何人?林玄问道。
老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缓缓抬起手,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轻轻一拂。
随着这一拂,那片虚无中,竟然缓缓浮现出一面棋盘。
棋盘上纵横交错,落着无数黑白子。
老者看着那面棋盘,缓缓说道:本座行走诸天万界无数年,只有一个习惯——见棋,便想落一子。
他看着林玄,缓缓说道:你,可愿陪本座,下一盘?
林玄看着那面虚空中的棋盘,若有所思。
沉默了片刻,摇头道:朕,不太会下棋。
老者淡然一笑:棋道,即是道。道,即是棋。你走了这么远的路,你早已会下棋了,只是你不自知。
林玄默默咀嚼着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于是乎,两人就在这虚无之中,太无之前,静静地对弈起来。
棋盘上,黑子与白子,缓缓落定。
林玄起初并不擅长棋道,但他在落子的过程中,渐渐参悟了一种玄妙的法门。
他发现,棋局与他的道竟如此相似。
守存,则如守子。
归灭,则如弃子。
昼与夜,存与灭,竟都能在棋局之中,寻到蛛丝马迹。
两人你来我往,这般对弈了许久。
棋盘上黑白交织,如昼如夜,如存如灭。
林玄的落子,渐渐有了他自己的道韵。
他守,则守得绵密如网。他攻,则攻得凌厉如刀。
他的棋路,越来越接近他这一路走过的道途。
老者看着棋盘上林玄的落子,双眼微眯,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他缓缓说道:看,你的棋,有了你的道了。
林玄淡淡说道:没错,朕的道,在朕的棋里。
老者淡然一笑:那本座就要看看,你的棋,你的道,能走到哪一步。
说话之间,他拈起一枚白子,缓缓落下。
那一子落下之后,棋盘上,仿佛有一片长夜猛然压了下来。
林玄的黑子,在那片长夜般的白棋压迫下,顿时陷入了困局。
林玄看着棋盘,缓缓皱眉。
他发现,老者的棋路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玄妙方式,将他层层围困。
老者的棋,不是存,不是灭,不是昼,不是夜。
老者的棋,是。
是将所有的存,所有的灭,所有的昼,所有的夜,都一一归入那终将到来的虚无之中。
仿佛老者的每一子,都在告诉他——万物终将归无。
林玄静静看着棋盘上渐渐被围困的黑子,沉默了很久。
他已然感觉到,老者的棋道中,有一种让他为之心悸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是杀伐,不是镇压,而是一种的力量,一种的力量。
仿佛在告诉世人,不必争,不必守,一切终将归于虚无。
林玄缓缓闭上眼睛,久久不动。
当他再睁开眼时,他拈起一枚黑子,却并未落在棋盘的空处,而是落在自己的一枚黑子之上。
那一子,竟将自己的黑子,亲手提了起来。
老者看着林玄的动作,目光微微一凝:你,弃自己的子?
林玄目光平静:朕,不是弃子,而是守子。朕,不让这一子落入你的归无之势,朕宁可亲手将它收回,也不让它被你纳入虚无。
老者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林玄那枚被亲手收起的黑子,缓缓说道:你宁可守住一子,也不肯让它归无。
林玄淡淡道:朕守了一路,朕还要守下去。朕宁可将一切握在自己手中,也不肯,将一切交给归无。
老者看着林玄,目光中隐隐闪过一缕深邃的光芒。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开口道:你是一个固执的人,你是朕无数年来,见过的最固执的人。
林玄眼神平静:是的,朕,一直很固执。
老者放下手中横子,看着他,淡淡说道:我们暂不下棋了,本座想请你,与本座同行一段路。
林玄眼皮微抬:与你同行?
老者缓缓点头,道:本座要往太无境去,本座想要看看,你这样的存,走入太无,会变成怎样。
他看着林玄,郑重问道:你,可敢与本座,同行?
林玄看着老者,沉默了片刻。
然后忽然笑了,目光一片平静,点头道:朕,为何不敢?
老者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然后转身迈步,走向虚无的深处。
林玄也抬脚迈步,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朝太无境的方向缓缓行去。
那片虚空中的棋盘,在他们身后缓缓消散,化作一粒粒黑白微光,沉入虚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