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风静静听着,心神微动。
这番话,与他参悟大道、窥见天地桎梏之后生出的感悟,隐隐相通。
这片天地的锁道规则,还有那条神秘通道背后的存在,或许正是更高层面的意志。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就算是蝼蚁,也该有掀翻棋盘的念头。”
姬玄闻言,眸光微微一亮,苦涩之中又重新燃起一丝锋芒。
脚下古老阵纹忽明忽暗,沉重的锁道威压依旧笼罩二人,前方禁地深处,隐约传来古老阵关低沉的嗡鸣。
“是啊,我这只蝼蚁,谁想让我灭亡,至少也要咬他一口!”
姬玄放声大笑,笑声之中,积压多年的悲凉尽数散去,只剩一片彻底的释怀。
“走吧,你这个混蛋,你这个乱踩蚂蚁的混蛋!”
他骂骂咧咧,径直迈步走到前方,先行探路。
沈凌风哑然失笑,跟在后面喊道:“切,我也是蚂蚁!我同样是被人踩的蚂蚁!”
二人继续深入禁地,一路穿过层层幽暗阵域。不多时,姬玄忽然停下脚步,站定在一处岩壁之前,转头看向沈凌风,眼神格外真诚。
“当然,我也不是一无所知。我一直在怀疑,当年我们那位先祖,他并不是单纯创建阵法,而是一边推演,一边往里面走。”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向墙角,那里有一行极不起眼、潦草模糊的古老字迹,隐在阵纹阴影之中,很容易被人直接忽略。
“这些被旁人忽略的细节,才是解开这座阵地秘密的钥匙。甚至我猜测,里面很多记载,本身就是错误答案,或是无关紧要的干扰之物。”
沈凌风心头大骇,当即点头:“确实有这种可能!”
姬玄继续指着字迹解释:“你看,他这里很多内容根本就没有写全。凡是和他推演主线无关的,他直接就舍弃不记了。”
沈凌风颔首认同:“很有道理。所以有些东西,我们根本不需要去深究,正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
“没错,贪多嚼不烂。所以当年那个弃徒,才有可能带出了真正核心的东西。”
说到这里,姬玄忽然眉头一皱,又缓缓摇头,推翻了自己刚才的猜想。
“不对……那东西,如果不是经过你的完善,根本成不了。”
沈凌风目光落在那行潦草古字之上,心中暗自思忖。
原来当年弃徒所得,本就残缺,是自己后续补全推演,才让那套推演体系成型。
也就是说,先祖留下的推演思路,弃徒带出的残篇,再加上他沈凌风的补全,三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禁地深处,古老阵纹隐隐震颤,前方的核心阵域,似乎已经不远了。
沈凌风却摇了摇头。
“你说得没错,这些内容不必死磕,不能钻牛角尖,但它们未必就不是下一个灵感的通路。所以我认为,关键在于研究第一条思路与第二条思路之间的灵感通路。”
姬玄面露疑惑:“你这是何解?”
“你有没有试过东西丢失?”沈凌风反问。
姬玄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回失物的。我找东西的时候,会重新回溯整个过程,来到这里之后做了什么,做完这件事之后又接着做了什么,一步一步顺着脉络推演,本身就是有迹可循。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读懂先祖当年这条推演的脉络。”
姬玄眸光一动,细细琢磨这番话,片刻之后眼中亮起精光。
“原来是这样……不是只盯着最终的答案,而是顺着他当年推演的顺序,看他是如何从第一步,跳到第二步,中间那一闪而过的灵感转折,才是最核心的东西。”
沈凌风目光落在岩壁那行潦草字迹上:“正是。先祖当年一路推演,中途舍弃无用分支,那些被他跳过、舍弃的节点,并不是毫无价值。那些转折,就是他思路跳跃的痕迹。”
幽暗阵域之中,阵纹缓缓流转,锁道威压依旧沉沉压在二人身上。姬玄不再多言,凝神开始跟着沈凌风的思路,一同梳理先祖当年留下的推演轨迹。
姬玄听完彻底恍然,瞬间明白了沈凌风的深意。
以往所有人闯禁地、研古字,都执着于追寻先祖留下的最终答案,纠结对错、死磕残缺的结果,反倒被无数繁杂、无用、甚至刻意误导的信息困住心神,最终陷入疯癫。
可沈凌风的思路完全不同。
不求结果,只追过程。
“我懂了。”姬玄眼神彻底亮了,郑重开口,“我们不纠结他算出了什么、舍弃了什么,我们只看——他是怎么想的。”
沈凌风微微颔首,指尖轻拂过岩壁上斑驳潦草的字迹。
“天地大道、阵法推演,从无凭空跳跃。他每一次落笔、每一次留白、每一次半途中断,都是一次思路的转折。就像人丢了东西,行为有轨迹,思绪自然也有轨迹。”
他目光一点点扫过整片岩壁,顺着字迹的深浅、落笔的轻重、断笔的位置,缓缓回溯。
“他走到这里,生出第一个思路,推演一段,觉得不对,舍弃。随即跳转第二个思路,继续演算,又因为偏离主线,再次搁置。这些断断续续的痕迹,串联起来,就是他完整的推演心路。”
姬玄俯身细看,越看越是心惊。
以往他只觉得这些字迹残缺混乱、毫无逻辑,如今顺着沈凌风的思路再看,果然看出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哪里是试错,哪里是取舍,哪里是灵光一闪的跳转,脉络清晰无比。
“难怪前人参悟皆疯……”姬玄低声感慨,“所有人都在碎片里找完整答案,只有先祖,从头到尾都在筛选大道。旁人贪多求全,被海量冗余信息冲垮心神,我们溯流追源,反而能避过所有陷阱。”
沈凌风眸光沉静,望着岩壁上层层叠叠、隐于岁月中的推演轨迹。
这片禁地从不是害人的绝境,它只是一道筛选世人心性与眼界的天大考题。
执念答案者,疯。
贪求机缘者,亡。
唯有回溯本心、顺道而观者,方能窥见真相。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齐齐静下心神,循着先祖遗留的思绪轨迹,一步步向着禁地更深处,缓缓推演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