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乌日恒许诺的那样,他劝止了漠北大军,队伍止步墨州南城。
萧明月与陆九莹在沧溟城摆下宴席。
沧溟城的槐树生得繁茂,枝头悬坠的枯花还余有阵阵香气。热风卷过街巷,西境又迎来了炎夏。
阁楼窗下,萧明月与陆九莹无声对望,万语千言皆压在心底。
***
北烟殿。
阿若兰端坐席间,任由蒲歌垂眸凝神,细细为自己诊脉。
一旁的古娜早就不耐,冷声质问:“蒲女史,你先前说赤谷城中多人诊有热证,要闹疫病,你来此处探脉半个时辰,可有探出我家夫人身子异样?”
蒲歌始终垂着眉眼,神情淡然:“我的原话是,天时亢热,风热侵体,是以城中多人显热象,并未妄断是疫病流行。”
“你适才分明说北烟殿有人感染!”
“近日王上高热反复,迁延未好,左夫人还需多加防备,切莫轻视。”蒲歌说着话,却未收手。
阿若兰闻言,只是浅浅一笑。
古娜却是听得心头怒火更盛。无人比她更清楚,自家公主与王上本就无半分夫妻情分,更无实质性羁绊,此刻听蒲歌刻意提及王上,只当她是故意来侮辱人。
于是古娜也不再客气,上前将那药笥一合:“少着你们这些阴险之人上门来搅,我家夫人身体自然康健。”
古娜明着撵人,蒲歌也不恼,只是好整以暇地敛着衣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阿若兰抬手示意,古娜这才收敛。
“蒲女史当真是忠心不二。安宁公主与左将军离城,只留你一人在此周旋,倘若城中生出变故,里外无人接应,你该如何自处?”
目的已经被挑明,但蒲歌依旧沉心静气。
“今年暑热来得骤然,左夫人莫要贪凉爽快,饮食起居还需以温性为主,若是寒凉过甚,极易伤及肌理,得不偿失。”
“我素来清心寡欲,从无贪念。”阿若兰点她,“我若真有贪念,蒲女史今日也不会坐在此处。倒是你们执念过深,行事操之过急,反而容易功亏一篑。”
蒲歌闻言一笑:“夫人说的是,只是世事未定,不到最后一刻,终究难下定论。”
“也罢。”
话至此处,已然没有多言的必要。
阿若兰转头吩咐古娜:“将我新酿的桑葚酒盛一壶来,趁着难得清净的光景,我与蒲女史好好品尝一番。”
蒲歌没有推拒,顺应颔首:“恭敬不如从命。”
***
瓦瓦于丽水河畔迎来乌日恒一行。
云寒骑马随在乌日恒身侧。
近了,乌日恒勒缰停马,烈日当空之下,他俯身看向瓦瓦,额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瓦瓦公主在此等候,可是为了呈交南城王印。”
瓦瓦上前一步,借着乌日恒的身影挡住了强光。她随在萧明月身侧已久,胆子练大了些,回道:“乌将军居间调停,退去漠北兵马,平安归来,瓦瓦在此先行恭贺。南城如今由明月阿姊主事,王印也归她掌管。我此番前来,是想单独和云寒说几句话。将军可先赴沧溟城,安宁公主与明月阿姊设席等候,为将军贺功。”
“哦?”乌日恒闻言一笑,“你的意思是,安宁公主于赤谷城外设宴庆功,只邀请了我一人?”
“南城王印乃是我族重宝,觊觎者不在少数,岂可在众人面前当众交割?”瓦瓦一副痛心疾首之色,眼看就要恼。
乌日恒思忖间,只见瓦瓦跃身上马,她用力抹去额间的汗水,冷哼一声:“这般胆小如鼠,倒也不配接我南城王印!”
“瓦瓦公主勿恼,我既受下王印,便不会让你部族再受战乱病害之痛。既是安宁公主相邀,我自当如约前往。”
瓦瓦的目光随即投向云寒,云寒身未动,乌日恒点头示意:“去吧。”
云寒得令催马近前,刚要与瓦瓦动身,乌日恒忽然出声唤住。
“瓦瓦公主。”
瓦瓦回首相望。
乌日恒却未瞧她,只是对云寒道:“公主身弱胆怯,你莫要惊了她。记得早去早回。”
云寒拱手应下。
乌日恒望着二人身影渐行渐远,随即扬鞭,径直往沧溟城而去。
***
瓦瓦与云寒驰骋在绿原之中,踏过一片又一片浅溪,最终在一汪湛蓝的湖泊旁驻足。
瓦瓦下马直奔湖边,捧起清凉的雪水净了净脸,随即又借着晶莹透亮的湖面将自己松散的辫发重新梳整。
等了半晌,身后的云寒未言片语。
瓦瓦回头望他,沾了水珠的眸子湿漉漉的,她刻意尖着嗓子喊道:“你不热吗?”话出口又莫名觉得羞愧,喏着声,“要不洗洗脸吧……”
云寒倒也听劝,瓦瓦说完,他便在旁侧蹲下,双手浸在水中湿了又湿。待洗净了脸颊,瓦瓦将一块面巾递了过来。
那块面巾上用黑金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只山雉。
云寒垂眸看着那只山雉,依着形态又瞧了瞧,猜测那应该是只寓意长寿的凤鸟。
云寒接过面巾,问说:“你随在蒲女史身侧学医,她可有为你断过寿数?”
若以往有人这般问,瓦瓦定是要难过的,但现在她已然安于天命,顺随生死。
“师父说了,我若能好生调养,定能活过天命之年。”
“是吗?”
云寒用面巾将脸上的水渍擦拭干净,余光间,瓦瓦在偷偷打量他。
他将帕子递回去。
瓦瓦避免与其目光相交,收起帕子便在随身的囊袋里翻出几块半碎的甜饼吃了起来。
云寒依旧淡淡地望着她。
瓦瓦吃的认真,倒叫云寒有些好奇。
“你唤我前来,没有话要说吗?”
瓦瓦吞咽着,手心无意识地频出冷汗。
“确实有话要说……”
短暂的沉默后,瓦瓦从囊袋中捡了块完整的甜饼递给云寒:“我听明月阿姊说,你们的故乡胡桃源虽位置险要,物资匮乏,却生有大片花海,酿得香蜜做成麦饼很是可口。你兄妹二人最喜欢的吃食便是甜饼。”
云寒看了眼饼子,没有接。
他道:“故土遭难后,我们各自逃亡,她失去记忆那么多年,连父母都能忘记,又怎会记得,我最讨厌吃的便是甜饼。”
“这,这样啊……”
瓦瓦略感歉意,这兄妹二人隔阂深重,非旁人只言片语就能化解。
云寒自是也能看穿她隐藏的小心思。
瓦瓦将甜饼收起,系好囊袋时她又伸手过来,浅笑着:“喏。”
一颗圆润饱满的青枣置在手心。
云寒很在意她要说什么,目光斜斜扫过那颗枣便继续追问:“你究竟要说什么?”
他同样拒绝了。
瓦瓦握着那颗枣的手缓缓垂落。
笑意渐敛,她凝视着云寒的眼睛,烈阳之下只觉心中有股冷意蔓延开来。
她终究不是个会隐藏情绪的人。
云寒当即反应过来,上前一步:“瓦瓦。”
瓦瓦慌忙后退一步。
云寒见状,嗤笑半声:“所以,你是真的有话要对我说吗?”
“有……有的。”
湖边很安静,静到瓦瓦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些话还没说出口,慌得眼角已经红了,但她知道,她这不是怕,是她一直以来没有的勇敢。
***
“云寒,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把南城交给明月阿姊吗?”她睁着滢滢双目,言语郑重,“阿克耶在世时,总是喟叹这个弱肉强食、成王败寇的世道规矩,但他看的通透,知凡恃强而立的规矩,看似既定,实则转瞬便能倾覆。漠北如是,西境亦如是。南城无论落入哪一方,无汉家那般礼乐耕桑以固根本,终究难以长久。这也是我为何不会将南城交给乌将军,同样的缘由。”
云寒听了她的话,面色变得有些肃意:“当真是随在萧明月身侧久了,学得如此善辩。漠北、西境恃强而立,难道大汉就没有图谋?”
瓦瓦回他:“安宁公主远适西境,自有图谋,可她图的不过是栖身之地。纵使汉帝有所盘算,也是各守疆界,互不侵犯,与漠北武力凌弱怎会相同?”
云寒无意与瓦瓦争辩,只道:“所以你来,是要替安宁公主鸣不平?”
“自然不是,我要说的话,事关云寒。”
这一声“云寒”,让云寒眸光闪变。
瓦瓦紧紧握着手中的青枣,增了些气力:“我知道,不厌部的死士入幕之礼便要在脸颊纹羯纹,是以自己的灵魂祭给天神,终身失却赤诚,唯余冷诈。已然算不得是一个真正的人。”
云寒没有挑明,只是道:“入幕并非不能自我抉择,是人都想要力量,要勇气,自然要付出些代价。”
“生在这片土地之上,哪有自我抉择的人?不过都是被时局世人推着走的罢了。”
“所以今日的你也是这般吗?”
云寒的反问让瓦瓦一噎,但她只是沉默片刻,又道:“或许云寒胸藏执念,另有所图,但死士之门打开,一生都见不得光,又怎会心甘情愿?阿克耶曾说,一生无光,世世难回。倘若有人持自身至珍之物祈告天神,在入幕主人的见证下,便可赎回已然献祭的魂灵,令其挣脱桎梏,此生尚有回头之路。”
话至此处,有些事情已无遮掩的意义。
云寒静静地听着。
“我得汉家及萧氏眷顾,无以为报。唯愿以自己一生向天神换取云寒的灵魂,此生此世不必受执念侵蚀,不厌的桎梏永远困不住他。”瓦瓦右臂贴在胸前,对着云寒行礼,“今日在此,天地可鉴,乌将军,亦是最重要的见证人。”
湖泊旁起了一阵凉风,天空有片云挡住了光。
乌日恒眸中含笑,却是仰天叹了口气:“据我所知,不厌成立百年,无一死士的灵魂会被生人赎回,世人始终憎恨、厌恶他们,除却匈奴王的第十七子,云寒竟是第一个受人怜惜的。瓦瓦公主,你真的不怕天神会向你索取吗?”
瓦瓦轻轻摇头,并没有惧怕的神色,眼泪却流了下来。
乌日恒无话,往前走了半步。
“既然如此,那你便去吧。”
他突然一掌打在瓦瓦的肩上,瓦瓦跌入身后水中,眼看人几番挣扎浮沉,终是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