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55: New Shoots under Snow, Now Emerges the blade.
海宝儿。
这个名字几乎瞬间跃入他的脑海。那个经历七星湖事件后大难不死,却又在上古恶蛟的追杀下行踪成谜的青年。
他还活着!
而且去了北境草原,甚至似乎卷入到了赤山国的内部纷争之中!
武皇的心湖投下了一块激荡起伏的巨石。海宝儿还活着,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变数。
更关键的是,这封信透露出的信息——海宝儿,似乎在草原找到了一条侧面抗争的路线,甚至可能联系上了赤山国内的部落势力。
这封信,是一种试探和信号——来自北方反抗火种未灭的信号。
皇帝沉默了许久,暖阁内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江鞘在阴影中不动分毫,呼吸几不可闻。
终于,武承徽缓缓将信纸移开烟雾,字迹再次隐去。他将信纸凑近炭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没有一丝留恋。
“江鞘。”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卸下了某种重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力度。
“臣在。”
“拟旨。”武皇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手指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却瞬间让整个局面的气机为之一变,“给太子。”
江鞘心中一震。
自柳元西势大后,皇帝为保全太子,亦为暗中布局,便以“历练”为名,将太子派至远离京都中枢的州郡之地,名为协理地方,实则是远离风暴中心,暗中积蓄力量。皇帝极少直接给太子明发旨意,尤其涉及机要。
“陛下请谕。”
武皇沉吟片刻,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着太子武承煜,即日起,可酌情于江南境内,择选忠勇可靠、熟知地方之干吏士绅,许以‘团练保境’之名,招募乡勇,整训民防,肃清地方不靖。一应钱粮器械,可由地方府库酌情支应,亦可劝谕士绅捐输,务求实效,以安黎庶。”
旨意的内容听起来,完全是针对当下武朝各地的分治问题,赋予太子有限度的募兵权以组建地方团练。这在以往并非没有先例。
但在此刻,由皇帝亲自下旨,且通过最高密道送达……江鞘立刻领会了其中深意。
这哪里只是针对江南州郡起义?这分明是陛下在柳元西严密监控的朝局之外,借着“平定内乱”的名义,给予太子一面合法的旗帜,允许他在各地开始暗中组建和训练一支不属于朝廷系统、忠于皇室的力量!
“团练保境”或叫“保境安民”,名正言顺,不易引起柳元西过度警觉,却足以让太子有机会将那些忠于皇室、不满柳贼的将领、士人、甚至江湖力量,逐步整合起来。
好巧不巧的是,这道旨意与刚刚那封来自北境的信,形成了无形的呼应。陛下这是在告诉太子:祸更起于北疆、乱不止于江南;今日许你团练保境,他日或需你提兵靖难!
“另。”武皇补充道,语气更轻,却更显决断,“太子所行之事,务必稳妥,人选贵精不贵多,初时规模不宜过大,以‘防盗剿匪’为要,勿授人以柄。一切机宜,太子可临事独断,不必事事奏请。朕,信他。”
“临事独断,不必事事奏请”!
这几乎给了太子在江南军政事务上极大的自主权,更是前所未有的信任。
“臣,领旨!”江鞘深深叩首。
他知道,这薄薄一纸旨意,或许就是帝国未来命运的一个重要转折点。皇帝终于不再只是隐忍退让,开始落下反击的棋子,虽然这步棋看起来如此含蓄而谨慎。
“还有……”
就在江鞘准备退下时,武皇忽然又道,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上,似在自言自语,“北境……风大,雪冷。告诉我们在那边的人,多备些‘柴火’,但别急着点燃。看清楚,哪些是真正的‘枯枝’,哪些……是雪下的新芽。”
江鞘浑身一凛,再次俯首:“臣,明白!”
这是指示北境的密探系统,加强情报收集,重点关注草原动向,尤其是反抗柳元西和狼神教的势力(新芽),但暂时不要轻举妄动,暴露自身。
江鞘如来时一般悄然退去。暖阁内,武皇又独自对着棋盘,忽地将那枚黑子拿起,凝视良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最后将其放回棋盒。
“海宝儿……你这把刀,终究还是出鞘了。只是这局棋,太险……”武皇的低语,消散在温暖的空气中。他的眼神,却比炭火更加明亮、深邃。
武朝北疆边陲,燕山防线,杨国公王师大营。
军营四周,朔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营垒旌旗之上,发出猎猎哀鸣。远山覆雪,天地皆白,唯有点缀其间的军营灶烟与巡逻士卒呼出的白气,给这片冰封战场增添些许活气。
但这活气之下,是绷紧如弓弦的肃杀与凝重。
中军帅帐内,兽炭在巨大的铜盆中燃烧,驱散着渗入骨髓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压力。烛火通明,映照着案后杨文衍国公凝重的面容。
年过六旬的老将,鬓角已染严霜,但眉峰如戟,一双虎目即便因连日筹谋而布满血丝,开阖间依旧精光慑人,此刻却锁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郁结。
案上摊开的北疆燕山一带军事舆图,已被朱笔批注得密密麻麻。代表王师防线的赤色与代表王、檀叛军攻势箭头的黑色,相互配合,犬牙交错,尤其在燕山几处关键隘口与河谷地带,反复拉锯的标记触目惊心。
“杨公,今日战报,飞狐陉东侧寨堡再次遭袭,贼军佯攻甚急,我军斥候在雪谷中发现疑似新的敌军穿插痕迹……”副将关起在一旁低声禀报,声音干涩。
杨文衍抬手止住,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局势,比朝廷所能想象、甚至比他此前最坏的预估,更加棘手。
王勄、檀济道非寻常流寇,其麾下叛军多为边军旧部,熟悉地形,悍勇善战。更棘手的是,他们背后有“狼神教”的黑手在源源不断输送资源、情报,甚至可能派遣了精锐教众混杂其中。
时近寒冬,本利于守而不利于攻,但叛军似乎毫不在意巨大损耗,依靠对地形的熟悉和某种狂热的支撑,频频发起袭扰、穿插,意图撕开防线。
王师虽精锐,但客军远征,寒天作战,补给线漫长,士卒冻伤者日众。燕山一带的坞堡、寨垒在反复争夺中破损严重,亟需修葺,却苦于天寒地冻,材料运输艰难。朝廷的粮秣军械催运文书去了一封又一封,回应总是迟缓而有限。
更有一股隐忧萦绕在杨文衍心头——柳元西在京畿乃至朝堂的势力,是否正在有意无意地掣肘此间战事?若北疆防线崩溃,王、檀叛军与可能南下的草原八部势力合流,则帝国北门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再如此耗下去了。”杨文衍盯着地图上那条蜿蜒如蛇的防线,心中焦灼。
寻求主力决战?叛军滑不溜手,依托山地周旋。
固守待援?朝廷援军与补给遥遥无期,士气与物资却在持续消耗。
分兵清剿?寒冬深山,补给困难,极易中伏……
显然每一步都踏在泥沼之中,有力难施。
就在他对着舆图苦苦思索,几乎要将那单薄的纸张盯穿之时,军师彦柏舟悄无声息地掀帘入内,铠甲上还带着未及拍落的雪粒。他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桦皮木匣,步履轻捷却沉稳。
“杨公。”彦柏舟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异样的肃穆,“刚通过地下冰河暗哨送来的,火漆三重,鹰羽为记,最高等级!!”
自王师北上,彦柏舟便奉旨率领学苑部分精干学士随军,他们负责文书及军事参谋,并利用其广泛的人脉与隐秘渠道,为大军搜集情报、联络各方。
最高等级,且动用地下冰河暗哨这种非万不得已不启用的绝密途径,意味着匣中之物,关乎生死,关乎战局!
杨文衍精神陡然一振,连日疲惫似乎被一股锐气冲散。他挥手屏退帐中其余参谋军官,只留关起和彦柏舟二人。
亲自接过那带着冰寒湿气的木匣,入手沉实。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用匕首小心剔开三重火漆。里面是厚实的油纸包裹,再里面,才是数层浸过特殊防潮药液的绢帛。最内层的绢帛上,同样是以一种近乎无色、需特定药水方能显影的密写文字。
杨文衍的手稳如磐,取过帅案旁一个从不离身的小玉瓶,将其中淡金色的药液均匀涂抹在绢帛之上。字迹如同从水底缓缓浮起,力透绢背,跃然而出。
只一眼!
只一眼扫过那开篇的称谓与行文气韵,杨文衍就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胸口,虎躯剧震,握着玉瓶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收紧!
那力透纸背中暗藏灵秀的笔锋,那内敛含蓄却锋芒自显的转折勾连,尤其是几个特定的、带有个人书写习惯的字的写法……
这字迹……烧成灰他也认得!
当年东海波澜之上,那个以少年之身,运筹帷幄,谈笑间助他平定海患、更献上深远治策的惊世之才!那个被他赞誉为“麒麟之趾”的少年神医兼奇士!
他真的还活着!
不仅活着,更在这北疆战事最为胶着艰难的时刻,送来了这封密信!他如今身在何处?如何能穿透狼神教与上古恶蛟的重重封锁及追杀,将信送至彦柏舟手中的?!
无数疑问在杨文衍心中翻滚,但更大的浪潮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期盼——此子既出手,必有破局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