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府的火越烧越大。
热浪一阵阵扑来,逼得周围的侍卫不断后退。但李承安和李树站在距离火场不到二十步的地方,谁都没有动。
“母后呢?”李树忽然问。
“在凤仪宫。”李承安收回手,负手而立,“韩璋的人已经包围了凤仪宫,但没有进去。
朕让她在宫里等着。”
“等着?”李树冷笑了一声,“等父皇去杀她?”
“等朕去见她。”
李承安纠正道,语气平淡,“她是你母后,是朕的皇后。不管她做了什么,朕都会给她一个体面。”
“体面。”李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父皇说的体面,就是赐她一杯毒酒、一条白绫,然后对外说‘皇后薨逝’?这就是父皇的体面?”
李承安没有否认。
“那你觉得,她应该得什么?”
他反问,“她谋逆,她篡位,她要杀朕。
换成任何一个皇帝,她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朕留她全尸,已经是最大的体面。”
李树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
谋逆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按律当凌迟处死,株连九族。父亲愿意给母亲一个全尸,已经是法外开恩。
但他还是不甘心。
“舅舅呢?”他又问。
“杨国华还在太和殿前负隅顽抗。”
李承安的声音冷下去,“等韩璋把他拿下,三司会审,明正典刑。”
“死路一条?”
“死路一条。”
李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痛苦,不甘,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解脱。
一切都结束了。
三年的筹谋,三千死士,六千兵马,四大世家的联手,满朝内应的配合——所有的一切,在父亲的棋盘上,不过是一枚被吃掉的棋子。
“父皇。”他睁开眼,看着李承安,“儿臣最后问您一件事。”
“问。”
“新政,真的是为了天下百姓吗?还是……只是为了巩固您的皇权?”
院子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有多危险——质疑皇帝的动机,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死罪。
更何况问出这个问题的,是一个刚刚谋逆失败的皇子。
但李承安没有生气。
他看着李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朕登基三年,杀了贪官一千二百人,抄家五百余户,追回赃银三千八百万两。
这些银子,朕没有修宫殿,没有扩后宫,没有赏功臣。
朕用它们修了河渠、减了赋税、赈了灾民。”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朕可以告诉你——新政的第一年,江南水患,朕用抄家抄来的银子赈灾,救了三十万条人命。
这三十万人,不会喊万岁,不会上折子谢恩,甚至不知道救他们的人是谁。
但他们活着,因为朕的新政。”
他看着李树,目光如炬:“你说,朕是为了天下百姓,还是为了皇权?”
李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皇权?”李承安继续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李树,你知道朕每天批多少奏折吗?
三百份。
每份奏折,朕都要看,都要批,都要想——想这件事对百姓好不好,对江山稳不稳。
朕每天睡不到五时辰,朕的头发白了三成,朕今年才到中年就有白发了。”
他伸出手,让李树看他的鬓角——火光下,几缕白发格外刺眼。
“你以为皇权是什么?是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是让人跪拜喊万岁?
不是。
皇权是责任,是担子,是一座压在身上永远卸不下来的山。
朕不要这皇权,朕想要的太多了——朕想要睡个好觉,想要吃顿安生饭,想要不用每天想着谁会来杀朕。”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但朕不能。因为朕是皇帝。”
李树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眼中的恨意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从来不知道父亲过得这么苦。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那个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杀伐果断的帝王。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帝王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在深夜独自一人时感到孤独。
“父皇……”他开口,声音沙哑。
“不用说了。”李承安抬手打断他,转过身,背对着李树,“朕来见你,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朕。
朕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
朕来见你,是因为你是朕的儿子——不管你对朕做了什么,朕都应该来见你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李树的心口。
“父皇要杀我?”他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李承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朕不想杀你。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你做了谋逆的事,就必须承担谋逆的后果。
这是规矩,是法度,是江山社稷的根基——朕刚才说过的。”
他转过身,看着李树,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泪水。
但泪水没有落下来。
皇帝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流泪,哪怕是在自己的儿子面前。
“朕会给你一个体面。”
李承安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你回府中,好好待着。
三司会审的案子,朕会让他们判你圈禁。你一辈子不能出府,不能见外人,不能过问朝政。但你可以活着。”
李树愣住了。
圈禁。
不是死刑,是圈禁。
“父皇……不杀我?”
“朕说了,朕不想杀你。”李承安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朕已经杀了太多人。贪官,恶吏,豪强——朕杀得手都软了。
朕不想再杀自己的儿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但朕也不会放过你。
圈禁终身,是你应得的惩罚。
你恨朕也好,怨朕也罢,这是朕能给你最大的仁慈。”
李树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佩剑。
剑未出鞘,但已经不需要了。
他忽然跪了下来,重重叩首。
“儿臣……领旨谢恩。”
额头磕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承安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大步走向府门。
身后,火光冲天,将整座二皇子府照得亮如白昼。
黄崇远快步跟上,轻声道:“陛下,凤仪宫那边——”
“走。”李承安翻身上马,声音冷下来,“去见皇后。”
白马嘶鸣,冲出府门。
三百御前侍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消失在夜色中。
二皇子府里,李树还跪在地上。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沈鹤走上前,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扶他:“殿下,请起。”
李树没有动。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肩膀微微发抖。
没有声音。
但沈鹤知道,他在哭。
那个十九岁的皇子,穿着银白色的铠甲,跪在火光中,无声地哭泣。
哭他的失败,哭他的父亲,哭他自己。
沈鹤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这个年轻人哭完,然后带他去他该去的地方——一座华丽的牢笼,一个终身不得踏出的囚笼。
而在京城另一头,凤仪宫的灯火还亮着。
那里还有一个女人,在等着皇帝的到来。
一个母后,一个妻子,一个谋逆的主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