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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杨丽坐在软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一张京城防务图。朱砂标注的标记密密麻麻,每一处都代表着一枚棋子——禁军的营地,京郊驻军的轮防时间,宫门的换岗时辰,御前侍卫的巡逻路线。

赵安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杨国华到了吗?”杨丽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瓷器。

“回娘娘,国舅爷已经在偏殿候了半个时辰。”

“让他进来。”

片刻后,杨国华大步走进来。他四十出头,身形魁梧,一张国字脸上满是戾气。他是杨皇后的亲弟弟,二皇子的亲舅舅,也是这次举事的主心骨。

“姐姐。”他抱拳,没有行大礼——在这密谈的时刻,虚礼已经不重要了。

杨丽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只抬了抬下巴:“坐。”

杨国华在矮几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防务图上,瞳孔微缩:“姐姐决定了?”

“王直那一刀,砍在了明处。”杨丽的声音很轻,“皇帝接住了,顺势捅回来。三司会审,证据确凿——你觉得李树能扛过几轮?”

杨国华沉默片刻:“那孩子性子烈,但骨头不够硬。大理寺那些酷吏,三木之下,什么都招。”

“所以不等了。”杨丽的手指在防务图上划出一条线,“三日之后,二皇子府举事。你带京郊的三千人,从西门入城。禁军中的内应同时起事,控制太和门、玄武门、东华门三处要地。御前的死士,由赵安调度,伺机——”

她顿了顿,手指点在乾清宫的位置上。

“伺机取皇帝性命。”

杨国华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热:“御前侍卫中有我们的人吗?”

“有七个。其中两个在皇帝身边当值。”赵安低声回答,“但皇帝身边最亲近的是黄崇远,那个人油盐不进,买不通。”

“黄崇远不用管。”杨丽淡淡道,“一个太监,翻不了天。皇帝一死,他就是案板上的肉。”

杨国华点了点头,又皱起眉头:“姐姐,还有一件事——四大世家的态度。崔、卢、李、郑四家之前答应联手反扑,可事到临头,他们会不会——”

“他们会。”杨丽的语气不容置疑,“不是因为他们忠心,是因为他们没得选。

新政动了他们的根基,皇帝要的不仅是银子,是他们的命。你以为他们为什么答应联手?

因为他们算得清楚——皇帝赢了,世家死;我们赢了,世家活。”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利益面前,没有犹豫。犹豫的,早就被新政砍了头。”

杨国华想了想,缓缓点头:“那江南那边——”

“已经传信了。四大世家会在同一日举事,地方士绅同步呼应。京城一乱,天下皆乱。皇帝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

杨丽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杨国华脸上,“你那边,三千人够不够?”

“三千人都是老兵,打过仗见过血。”

杨国华拍了拍胸口,“禁军那边,我们能调动的满打满算两千人。

加上死士和府兵,总共六千。皇帝的御前侍卫只有八百,京郊驻军的主力在一百里外,最快也要一天才能回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天时间,足够我们成事了。”

杨丽没有立刻回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夜色浓重,乾清宫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那座宫殿里,皇帝也许正在批奏折,也许正在看密报,也许正在——等她动手。

“皇帝太聪明了。”

她忽然说了一句,声音里有叹息,也有恨意,“他什么都算到了。禁军的人,他留了一个故意不换;

王直的弹劾,他早就知道却不阻止;

三司会审的旨意,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他是故意的。”

杨国华皱眉:“故意的?”

“他故意把谋逆案摆在明面上,逼我们动手。”

杨丽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想让我们在没准备好的时候仓促举事,好一网打尽。”

杨国华脸色微变:“那我们——”

“但我们偏不。”杨丽走回矮几前,俯身看着防务图,声音骤然变得锐利,“他以为我们没准备好?他错了。

我们准备了三年。

三千死士,六千兵马,四家世家,满朝内应——他李承安有什么?

一个黄崇远,几个钦差,还有那些只会磕头喊万岁的废物大臣。”

她伸出手,在防务图上轻轻一抹,朱砂标记被蹭花了一片。

“三日之后,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天罗地网。”

凤仪宫的密谈持续到四更天。

杨国华

离开时,脚步沉稳,面色如常。守在宫外的暗哨没有看出任何异样——他只是一个入宫探视姐姐的弟弟,一切都合规矩。

赵安送走杨国华,回到殿中时,杨丽正对镜卸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疲惫却坚毅的面孔。她取下最后一支发簪,满头青丝垂落,竟已生了白发。

“娘娘。”赵安轻声道,“还有一事——二殿下那边,要不要派人去告诉他?”

杨丽的手微微一顿。

“告诉他。”她沉默了片刻,“让他知道,三日之后,不是他死,就是他父皇亡。

让他做好准备。”

赵安领命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

“娘娘还有何吩咐?”

杨丽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目光复杂:“告诉他——不管成不成,母后都为他尽了全力。让他……别怕。”

赵安鼻子一酸,重重叩首:“奴才一定把话带到。”

杨丽挥了挥手,赵安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衣橱前,打开柜门。

最里面挂着一件旧衣——一件洗得发白的宫装,是她刚入宫时穿的。

那年她十五岁,凤冠霞帔,嫁给了还是太子的先帝。

二十多年了。

她伸手抚过那件旧衣,指尖微微发抖。

“李承安。”她轻声说,“你以为你赢了吗?不,你没有。

你从来没有赢过。你只是先帝临终前的一道遗诏——一个被硬塞上龙椅的废物。

你不配坐那把椅子,你不配做皇帝,你不配——”

她的声音哽住了。

窗外,夜色将尽,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