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散场时，已经快夜里十点了。宾客陆续往外走，喧闹的宴会厅慢慢静下来，服务员忙着收拾桌凳，玻璃杯碰撞发出零碎的脆响。
郭子建站在宴会厅门口，挨个和来宾握手，手腕轻轻晃动，嘴里不停念叨：“路上小心，慢走啊”“下次有空再聚”。
腰腹传来阵阵酸麻，他悄悄直了直身子，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没减。
最后一批客人转身离开，方舟快步走过来，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指尖微微用力：“爸，累了吧？我扶你上车。”
郭子建摆了摆手，脚步却不自觉往方舟身上靠了靠，嘴硬道：“不累，这点场面不算啥。”
“还说不累，走路都打晃了。”方舟不由分说，半扶半搀着他往门口走，语气里满是心疼。
司机早已把车停在台阶下，郭子建弯腰坐进车里，往座椅背上一靠，缓缓闭上眼。车子平稳启动，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向后掠去。
儿媳从前排扭过头，透过后视镜看向他，轻声开口：“爸，传小丽阿姨和雷叔叔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天津，他们想请您吃早茶，问您有空没。”
郭子建倏地睁开眼，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几点？在哪吃？”
“早上八点，陶陶居。”儿媳笑着回道。
“行，我准时到。”郭子建当即应下，语气笃定。
方舟皱了皱眉，侧头劝道：“爸，您今天忙了一整天，明天还要早起，要不我帮您推了？”
郭子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声音放轻：“你姨跟我六十年没见了，见一次少一次，不能推。”
方舟看着父亲疲惫却坚定的神情，没再多说，只是默默把车内的空调温度调得高了些。
回到家，郭子建径直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宽松的睡衣，躺到床上。他侧过身，伸手拍了拍身旁空着的枕头，随口念叨了句：“爱玲，今天你姐来了，人挺好的。”
话音落下，屋里只剩空调的轻响，他没再多想，闭眼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郭子建准时赶到陶陶居，一进门就看见传小丽和雷一鸣坐在靠窗的位置。
传小丽穿着淡绿色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瞧见他进来，立刻抬手挥了挥：“哥，这边坐！”
郭子建笑着走过去坐下，雷一鸣立马招呼服务员上茶，热气腾腾的普洱很快端上桌。
雷一鸣给郭子建倒上茶，笑着问：“哥，昨晚睡得还行吧？”
“挺好的，你们呢？”郭子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传小丽撇了撇嘴，戳了戳雷一鸣的胳膊：“酒店床太软，他一晚上翻来覆去，吵得我压根没睡踏实。”
雷一鸣笑着摆手，语气宠溺：“明明是你自己认床睡不着，反倒赖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郭子建看着，嘴角也跟着上扬，随口搭话：“年轻时候，我跟爱玲也这样，天天吵吵闹闹的。”
说话间，服务员把虾饺、烧卖、凤爪等早茶点心一一摆上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郭子建看着满桌点心，开口道：“点太多了，咱们三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就打包带走。”传小丽夹起一只虾饺，蘸了点醋放进嘴里，“我小时候饿过肚子，见不得一点浪费。”
郭子建闻言，顿了顿，看着传小丽问道：“小丽，你那些年，过得难不难？”
传小丽嚼虾饺的动作慢了下来，雷一鸣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看向郭子建：“哥，小丽不太愿意提以前的事。”
传小丽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郭子建，语气平静：“有啥不能提的，就是早年跟着养父养母过了几年苦日子，现在他们都走了，事儿也都过去了。”
郭子建看着她，心里发酸，郑重地说：“小丽，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传小丽摇了摇头，没接话，雷一鸣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温声说：“哥，过去的都翻篇了，现在小丽有我，有你们，日子过得安稳。大雁工程的股份，我们不是图钱，小丽就是想离妹妹近点，妹妹不在了，守着你这个哥哥，她心里也踏实。”
郭子建点点头，端起茶杯：“啥也不说了，以茶代酒，我敬你们俩。”
三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传小丽放下杯子，眼眶微微泛红，却笑着转移话题：“哥，你跟我妹年轻时候，是不是总吵架？”
“可不是嘛，天天吵。”郭子建笑着回忆，“她嘴硬，我脾气犟，三天两头闹别扭。”
“那每次吵架，谁先服软？”传小丽好奇地追问。
“肯定是我啊。”郭子建哈哈大笑，“她一生气就不做饭，我不认输就得饿肚子，只能我先低头。”
传小丽被逗得笑出了声，雷一鸣也跟着笑，笑着笑着，传小丽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哽咽着说：“我就是想我妹了，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郭子建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轻声安慰：“我知道，她走之前，最惦记的就是你。”
传小丽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吃完早茶，郭子建送两人到机场门口，传小丽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哥，你一个人在家，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头疼脑热的别硬扛，有事立马给我打电话，天津离得近，两个小时飞机，我随叫随到。”
“我知道，你放心。”郭子建拍了拍她的手，“路上注意安全，下次来，我带你去看看爱玲的墓。”
传小丽眼眶又红了，重重点头：“好，我一定来。”
车子缓缓启动，传小丽摇下车窗，不停朝他挥手，郭子建站在原地，也挥着手，直到车子汇入车流，彻底看不见影子，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郭子建径直走进书房，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爱玲的相框，放在桌案上，对着照片轻声说：“爱玲，你姐来过了，嫁了个好人家，日子过得不错，你可以放心了。”
说完，他拿起笔，在白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一边写一边念叨：
“大雁工程接下来，西部五省加十个帮扶点，专帮偏远山区；
再设个神爱玲助学基金，每年资助五百个贫困女童；
还有大雁归巢项目，帮孩子们毕业返乡创业。”
写完，他放下笔，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刚走出书房，就看见小念安趴在客厅地毯上画画，瞧见他出来，立马举着画纸跑过来，仰着小脸喊：“爷爷，你快看我画的大雁！”
郭子建蹲下身，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大鸟，忍笑道：“你这大雁，长得圆滚滚的。”
“大雁就是这样飞的！”小念安撅着小嘴，一脸认真，“爷爷，大雁为什么要飞那么远呀？”
郭子建摸了摸孙女的头，语气温柔又坚定：“因为它们要回家，有等着它们的人，还有要去的地方。”
小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回地毯上继续画画，郭子建站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