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救世主。”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死寂的地底通道仿佛彻底静止。
那是一个太过恢弘，也太过明亮、承载了世间所有温柔与希望的名号。
它干净，滚烫，也熠熠生辉，是众生穷尽绝望之时，唯一可望的天光。
洛可可微微一怔，澄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错愕，整个人短暂失神。
她抬眸望向那团浮动在虚空之中的深邃黑暗，望着这团笼罩整片月球，侵染强者，满载怨恨与否定的晦暗存在，心底只剩极致的不可思议。
眼前之物憎恨人类，否定人类文明，布下惊天的骗局，狩猎无数强者，将人类的热血，牺牲和理想尽数碾碎，把世间一切奔赴与救赎化作徒劳泡影。
它是人类的梦魇，是文明最刺骨的仇敌，性质近乎等同于普世者。
这样一个扎根黑暗，承载污秽，孕育绝望的存在，怎么可能拥有过“救世主”这般璀璨耀眼的名字？
荒谬，且矛盾。
仿佛深渊自称天光，荒芜自诩繁花，毁灭自诩救赎。
洛可可眼底的疑惑愈发浓重，心底无数疑问翻涌不休。
她并未出声打断，只是静静凝视着那团沉浮的黑暗，眼底神色凝重无比。
仿佛早已精准洞悉洛可可心底所有的揣测与质疑，虚空之中的黑暗混杂万千情绪的诡异声线，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轻轻回荡在她的识海之中。
笑声不冷不厉，没有嘲讽，没有敌意，唯独藏着疲惫与怅然。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殿下。”
“在你眼中，如今的我晦暗，憎恨，偏执，是人类的仇敌，是秩序的逆端，不配沾染半分救赎之名。”
“但你同样是救世主。”
“是这无垠宇宙之中，最伟大，最执着的救世主。”
此话一出，洛可可神色骤然一凛。
眼底所有的疑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警惕与深重的震惊。
穿梭于万千世界、游走各个时间节点，试图挽救那些本该覆灭消亡的文明...
这是洛可可身上最大的秘密之一。
放眼整个世界，知晓这件事的存在寥寥无几。唯有冥府的凯尔贝洛斯，爱丽丝，以及数位站在顶层、执掌概念能力的上位神明，得以窥探分毫。
寻常的中层，下层序列神明，连触碰这条隐秘真相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道出她的身份。
可眼前这团诞生于人类文明本源的黑暗存在，却一语道破。
这足以证明，它的来历和眼界，远比洛可可最初预判的更加高深莫测。
于是，洛可可收起了所有的轻视，压下所有疑虑与戒备，彻底安静下来，双唇轻抿，目光沉静。
“我听你说。”
得到她的回应，虚空的黑暗缓缓舒展，那混杂多重语调的声音再度响起，平稳而悠远。
“殿下，你应当清楚，宇宙浩瀚无边，世界无穷无尽。”
“你穷尽自身力量，跨越时间长河，穿梭万千维度，在无数个过去、现在、未来之间往复奔走。”
“你历经千次、万次、亿次，乃至亿兆次的回溯与奔赴，试图挽留覆灭的文明，拯救消亡的族群，拽回坠入宿命深渊的众生。”
“于你而言，你几乎踏遍了自己所能触及的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世界角落，你倾尽所有，试图抹平世间所有悲剧。”
“可宇宙的无垠，宿命的繁复，远比你毕生所见、毕生所感更加恐怖。你的奔赴，从来无法覆盖全部。”
话音落下的瞬间，洛可可眼前的虚空骤然流转光影。
无数细碎澄澈，流光溢彩的纤细光带，。自虚无中诞生，彼此缠绕交织，在半空缓缓塑形，最终构筑出一道完美且无限延展的莫比乌斯环模型。
光带流转不息，明暗交替，环体不断膨胀叠加，结构看似简单，内里却藏着层层嵌套的浩瀚。
“我给你举例。”
“首先，我们假设一个最基础的普通宇宙。”
它平静地说道。
“从宏观时间维度来看，它是彻底闭环，无限循环的结构。自混沌初生，至万物寂灭，从诞生到崩塌，首尾相连，轮回不止。”
“在这套时间法则之中，上一秒的时空体量，是下一秒的次方倍增，而上一秒的存在，又是下一秒的无限分之一。”
“下一秒的第一瞬，同样是第二瞬的无限分之一...下层时间维度的所有时间只是上层时间维度的瞬间。”
“层层递减，层层循环，永无止境。”
“而这只是单一宇宙的基础规则。这方基础宇宙，每一分每一秒，都会因为生灵一念之差或是时空细微波动，诞生出无限次方的同量级平行宇宙，并且所有的宇宙都真实存在，不会随着衍生而消失。”
“你以为这就抵达了极致？并非如此。这些衍生而出的平行宇宙，会复刻母体宇宙的全部规则，在各自的时间线内，再度衍生无限次方的全新宇宙。”
“一轮又一轮，一代又一代，无休止裂变，无止境循环。生生不息，无尽无穷。”
半空之中，光带构筑的莫比乌斯环持续裂变增生。
一道环体分裂为千万道，千万道裂变为亿万道，层层嵌套、密密麻麻，无数光环堆叠延展，铺满整片虚空，直观地展现出宇宙无尽裂变的浩瀚与恐怖。
看着眼前不断扩张永无止境的时空模型，洛可可眼底泛起真切的波澜，心底生出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穿梭无数岁月，自认早已阅尽世间起落，可直至此刻，她才真正窥见宇宙层级最极致的浩瀚与荒芜。
“还真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模型呢。”
虚空之中的黑暗发出一声浅淡的轻笑，笑意萧瑟，带着无尽的无可奈何。
“的确庞大。”
“所以殿下，哪怕你穷尽毕生神力，遍历万千时光，一次次奔赴、一次次救赎、一次次逆天改命，在这种无穷无尽、无限裂变的体量面前，你的力量终究有限。”
“你永远无法抵达每一个世界，永远无法触碰每一条时间线，永远无法拯救每一段濒临覆灭的文明。”
“而那些从来没有被你到访，从来没有被你眷顾，从来没有迎来救赎的世界，究竟沉沦在何等极致的绝望之中，想来，你应该能够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