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和苏三兄弟二人按照大师的叮嘱，每填一层土就撒上一层驱兽粉，细密的粉末混入泥土中，散发出一种辛辣而微涩的草木气味。
苏三在旁边默默铲土，偶尔抬头看一眼树冠缝隙间露出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填到一半的时候，苏三停下铲子，看了看放在坑边地面上的魂导器。
那是一只做工粗糙的牛皮腰包，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搭扣处有修补过的痕迹，样式普通，容量不大，应该装不了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哥，她的魂导器怎么处理？”
苏泽手上的动作略微一顿，目光落在那个旧腰包上。
他几乎没有思索，弯腰捡起腰包，俯身放进了深坑里，紧贴着包裹女孩子的粗麻布。
里面的东西他没有翻看过，也不知道装着什么，是钱币，干粮，信物，还是什么其他东西，他全都不知道。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那些东西是她生前的所有，伴随她走完最后一段路，没有理由被留在外面。
“小三，死者为大。擅自取用亡者的物品，会遭天谴的。”
苏泽的语气平静却笃定，“何况她这些东西，咱们就算拿了也用不上什么，还不如让她带着一起走。”
苏三很赞同地点了点头，“好的哥，你说得对。”
他其实心里本来也没想过要拿走那些东西，只是觉得该问一句确认一下。
而且苏三这个人虽然在很多事情上比哥哥要现实得多，但在某些方面他也有自己朴素的敬畏。
他确实觉得拿了死人的东西可能会遭天谴，这个念头虽然没什么根据，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有些规矩，哪怕没人说清楚来由，该守的也还是要守。
填土的工作又持续了一刻钟左右。
最后坑面被堆起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苏泽又搬了些碎石和枯枝落叶铺在上面，尽量让新土的痕迹和周围的林地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之后，兄弟俩都直起腰来，出了一身冷汗。
苏泽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站在土包前沉默了一会儿。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够了。
苏三已经把工兵铲收了起来，重新背上行囊，走到大师身旁，低声问了一句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
大师抬手指了指东偏北的方位，说那片区域近期有冰属性魂兽活动的迹象，值得一探。
苏三应了一声，回头看了眼苏泽，见哥哥已经转身朝这边走来，脸上恢复了平时那种沉稳从容的神色，便不再多问。
三个人简单整理了行装，踩着松软的腐叶层朝密林深处走去。
身后那棵老榕树静静地矗立着，根系盘结的泥土下，女孩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驱兽粉和深土的保护层里。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她从哪来，要到哪里去，甚至没有人知道她的遗体会在泥土里留多久。
但这片树林里多了一座不起眼的矮坟，矮坟上覆着新土和落叶，旁边有一棵老榕树替她挡着风雨。
太阳升起来了，光线越过树梢洒下来，落在土包上新铺的那层枯叶上，照出一片温暖的褐色。
那一片温暖不会太久，当头顶的树冠重新遮严实，林间的薄雾再度聚拢，一切都会恢复原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埋在树根旁的那个女孩子，总算不必腐烂在地表任野兽撕咬，她可以躺得深一点，安稳一点，听地底的虫鸣和树根缓慢生长的声音，在猎魂森林永恒的潮润静谧中慢慢归于尘土。
苏三走在队伍中间，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
苏泽在前面开路，用短刀劈开挡路的藤蔓。
大师跟在最后，偶尔停下来蹲身查看地面上的魂兽足迹，在本子上记几笔，神情专注而淡然。
苏泽三人继续向猎魂森林深处行进。
林间光线愈发幽暗，树冠层层叠叠地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只有零星几缕细碎的光柱斜斜地插下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和细小飞虫。
脚下的腐殖层越来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伴随着轻微的闷响。
就在三人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苏三立刻停下脚步，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苏泽也同时警觉起来，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那片阴影交错的区域。
紧接着，一个灰褐色的身影从一棵歪脖子树的枝桠间纵身跃下，稳稳地落在他们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上，四肢着地，尾巴高高翘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定眼一看，居然是那头鬼眼猴。
更准确地说，就是之前在林子外围和他们交过手的那一头，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瞪着苏泽三人。
认出它的一瞬间，苏泽和大师都微微怔了一下，苏三更是直接没忍住，嘴角一咧，笑出声来。
倒不是他们心大或者轻敌，实在是一看到这头鬼眼猴，就情不自禁地想起当时那番狼狈又滑稽的场面。
它被罗三炮那个惊天动地的屁熏得晕头转向，两只爪子捂着脸在树枝上摇摇晃晃站不稳。
那副模样当时看着好笑，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让人忍俊不禁。
苏泽虽然没有像弟弟那样笑出来，但眼底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然而笑过之后，疑惑很快就涌了上来。
这头鬼眼猴当初吃了亏之后便逃之夭夭，按理说以魂兽的本能，对吃过苦头的对象应该远远避开才对。
它现在非但没有躲着他们走，反而主动跳出来拦在路中间，这实在太反常了。
苏泽仔细观察着鬼眼猴的状态，它的毛色虽然有些凌乱，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还算正常，没有受伤的迹象，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
它的姿态不像要扑咬或者恐吓，反而像是有别的意图？
苏三耐不住性子，抬脚准备上前查看。
苏泽眼疾手快，伸手拦在了弟弟身前。
那毕竟是一头危险的魂兽啊……